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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6年，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ST）发布了一份分析报告，梳理创新政策与科学外交之间的关联，绘制出亚洲地区战略布局的罕见图景。该地区科技大国——日本、中国、韩国、印度——都启动了相同的核心举措：保护关键能力，同时拒绝切断曾使其崛起的国际合作渠道。安全与开放之间的张力，已成为当前全球科学政策的核心问题。
要点
- 亚洲国家正在构建一种合作主权架构，在保护敏感技术的同时维持开放的研究网络。
- JST于2026年发布报告，从科学外交角度分析创新政策新趋势（CRDS-FY2025-RR-12）。
- 核心机制是分割：区分可共享的知识与敏感知识，而非关闭整个系统。
- 主要风险是”群岛化”：若每个技术集团各自建立标准，知识传播将放缓，气候、大流行等全球性科学议题将失去集体应对工具。
- 需关注的信号：国际合著论文的走势，以及新兴技术出口限制的数量变化。
日本绘制了无人愿命名的图景
十年来，国际科学界倾向于把地缘政治视为研究的外部干扰，而非结构性变量。JST这份报告与此立场截然不同。它记录了各国外交部门多年来实践却未加理论化的事实：科学已成为战略竞争领域。拒绝承认这一点的国家，将被已将其内化的国家甩在后面。
JST报告分析了亚洲主要科技大国如何将研究政策与国家安全、外交目标相协调。这不再是新兴趋势，而是明确宣示的政策取向。在美国施压和自身战略思考的双重驱动下，日本修订了法律框架，保护半导体、量子、合成生物学、国防人工智能等”敏感”领域的研究。韩国在电池技术知识产权保护上采取了类似措施。印度则收紧了外国研究人员进入部分公共实验室的条件。
这一亚洲动向嵌入了一个更大的转变。经济学家爱德华·菲什曼（Edward Fishman）将其概念化为：各国把技术能力当作地缘经济的”扼制点”（chokepoints），用以引导全球依赖关系和等级秩序。2022年美国限制中国获取先进半导体，正是激活了这一机制。亚洲国家得出了相反而对称的结论：必须建立自己的扼制点，或至少不让自己的扼制点暴露在外。
中国与日本以相反策略进行同一场博弈
中国是这种安全化取向最显眼的代表。自”中国制造2025”及其后续方案以来，北京在关键领域构建技术自主，同时维持庞大的国际科学存在。中国研究人员在全球顶级科学期刊上的合著论文数量仍名列前茅。中国的策略与其说是退缩，不如说是双重存在：参与开放网络以持续学习和施加影响，同时并行发展自主能力以抵御外部限制。
日本选择了不同路径。其科学体系历来建立在国际开放和与美欧大学的伙伴关系之上。日本应对技术竞争的方式不是自给自足，而是选择性合作。JST记录了东京如何与志同道合的伙伴——美国、欧盟、澳大利亚，以及四方安全对话（Quad）框架内的印度——正式建立科学互信的双边协议，同时更精确地界定哪些知识可以自由流通，哪些需要额外保障。
这种选择性比简单的出口管制更为复杂。它要求具备对知识本身进行分类的能力，这在技术和政治上都相当困难：基础量子物理研究可能通过发表时无人预见的路径，最终导向军事应用。日本正在投资制度框架来管理这种模糊性，而非强行一刀切。
韩国处于格外微妙的中间地带。与华盛顿的安全同盟、与北京的深度经济依存、自身在半导体和氢能领域的技术雄心——首尔必须同时应对三种逻辑。其科学外交方式更像是对紧张关系的持续管理，而非清晰的战略学说。这令人不适，但如实反映了其独特地缘经济位置的复杂性。
开放科学与主权之间缺乏共同的制度工具
亚洲的安全化动向暴露了一个制度空白，国际科学界尚未填补。开放科学的规范——数据共享、出版物获取、研究人员流动——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地缘政治竞争应止步于实验室门外。这个假设已经失效。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记录了东亚开放科学的进展，日本、韩国和中国均采纳了公共资助出版物的开放获取政策。这些进展是真实的。但它们与反向运动并存：准入限制收紧、外国研究人员安全审查加强、技术转让须事先获得授权。
这种矛盾并存，根源在于缺乏一个国际框架来系统区分哪些知识可以共享、哪些不能。每个国家都用自己的标准、清单和程序来划这条线。结果是，跨国研究人员面临日益增长的不确定性：他们并不总能确切知道哪些数据可以与谁共享、在何种框架下共享。这种不确定性对科研生产力造成了实际损耗。
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关于熊彼特式增长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反论点。在他看来，长期增长依赖于知识传播以及多方主体借此创新的能力。以安全为由收紧科学网络，将产生可衡量的经济成本，而不只是政治成本：基础知识传播放缓，应用创新的基础也随之削弱。菲什曼与阿吉翁之间的张力，当前数据并未解决——它恰恰是亚洲国家试图管理而不强行了断的那个张力。
在其他基础设施先于使用能力的领域，也存在类似动态：正如围绕人工智能和数字基础设施的争论所示，控制物理层和技术标准的国家，比仅作为用户接入的国家，保持着持久优势。
合著论文作为指标的局限
国际合著论文统计是衡量科学网络状况的最佳可用指标之一。它们并不完美，无法捕捉合作质量或知识交换的性质，但能呈现有用的趋势。
这些指标显示，半导体和人工智能等关键领域的碎片化迹象日益明显，尽管碎片化尚未蔓延至整个科学网络。近期的文献计量学研究记录了显著的领域分化：中美合著论文在全球总量中的占比在2019年至2021年间持续下降。亚洲研究人员仍在许多领域与美欧团队合著，中国仍深度融入全球科学体系。现行限制主要针对技术应用和工业产权转让，对已发表的基础研究影响较小。
然而，这些总量数据可能掩盖更深层的领域变化。在国防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先进半导体材料等领域，研究人员报告跨国合作难度上升：审批周期更长，合作伙伴出于谨慎拒绝项目。这类早期信号通常比可见的统计断裂早出现数年。
南非在量子技术方面的经验说明了网络碎片化对尚未建立自身能力的国家造成的代价：当技术重心收缩至信任集团内部，外围国家便失去了本可助其追赶的网络入口。亚洲大国构建技术主权，有时是以牺牲全球科学包容性为代价的。
到2045年的两种可能轨迹
JST没有做出预测，但其分析清晰地勾勒出两种可能的轨迹。
第一种：亚洲国家成功将合作主权制度化。双边和区域协议定义科学互信区，共享标准厘清哪些知识可以自由流通，气候变化、大流行、生物多样性等全球性议题成为中立合作领域，竞争国之间也能在此维持广泛协作。这一轨迹需要巨大的制度投入：核查机制、对”敏感性”定义的仲裁、专门的外交论坛。在当前紧张局势下，所需政治意愿难以动员，但这条路并非不可能。
第二种：安全化失控。每一项限制引发报复。每个技术集团各建标准、验证流程和研究人员网络。全球科学碎裂为相互隔绝的群岛，知识传播显著放缓。在一个集团开发的气候技术，因缺乏互操作性而难以在另一集团部署。最不发达国家失去通往追赶网络的入口。这不是突然断裂，而是摩擦的渐进积累——十年后便成结构性障碍。
决定走向哪条轨迹的，不是国家的表态，而是几个具体信号：敏感领域国际合著论文的曲线，新兴技术出口限制的数量和范围，以及现有或新建的多边论坛能否产生主要科技大国接受的共同标准。区域性开放科学协议若在气候和健康议题上得到巩固，是第一种轨迹的积极信号。出口管制清单若持续延长而无制度性补偿，则是消极信号。
欧盟在这一格局中处于关键位置。作为日本和韩国的优先伙伴、印度不可或缺的对话方，它有条件推动一套科学共享标准——既非全面开放的天真，也非全面封锁的反射。其监管经验，包括数字领域，正如其技术主权领域的工作所示，可能为国际科学合作提供可借鉴的模式。
日本在科学外交制度化方面的领先
JST报告的价值在于，它为许多国家以隐含方式开展的外交工作命名。科学外交——通过研究合作在国家间建立互信——是一种古老实践。新的是，它如今被明确嵌入国家安全和技术竞争力目标之中。
日本正在将这种嵌合关系制度化。它不是在开放与保护之间二选一，而是试图设计让两者兼容的制度。这是一项艰难的赌注，结果尚无保证。但这套方法——梳理实践、识别张力、提出框架——正是国际辩论所需的，以避免各国的战术性反应最终导致全球科学网络的战略性崩溃。
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制度资源的匮乏。现有多边组织不是为仲裁开放科学与国家安全之间的张力而设计的。经合组织（OECD）、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贸组织（WTO）各有部分工具，但目前没有任何论坛能就敏感知识共享制定具有约束力的标准。填补这一空白——如果大国愿意的话——是下一个周期最关键的制度工程。
来源
- Japa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gency, New Trends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novation Polic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cience Diplomacy (CRDS-FY2025-RR-12), 2026, https://www.jst.go.jp/crds/en/publications/CRDS-FY2025-RR-12_EN.html
- UNESCO, Open Science Outlook 1: Setting the Scene for Action, https://www.unesco.org/en/open-science/outlook
- Edward Fishman, Chokepoints: American Power in the Age of Economic Warfare, Penguin Press, 2023
- JST CRDS, rapport CRDS-FY2025-RR-12 (page officielle japonaise), https://www.jst.go.jp/crds/report/CRDS-FY2025-RR-12.html
- JST CRDS, page d’accueil officielle anglaise, https://www.jst.go.jp/crds/en/
- US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Export Controls China 2022 (Wikipedia synthès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United_States_New_Export_Controls_on_Advanced_Computing_and_Semiconductors_to_China
- OCDE, STI Outlook 2025 – Reconfiguration de la coopération scientifique,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oecd-science-technology-and-innovation-outlook-2025_bae3698d/full-report/reconfiguring-scientific-co-operation-in-a-changing-geopolitical-environment_73f32116.html
- MOFA Jap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Diplomacy, https://www.mofa.go.jp/policy/s_tech/index.html
- NSF NCSES, Science & Engineering Indicators 2024, https://ncses.nsf.gov/pubs/nsb202333/assets/nsb202333.pdf
- UNESCO, Recommandation sur la science ouverte, https://frq.gouv.qc.ca/app/uploads/2025/11/intro_recommandation_science_ouverte.pdf
- China Daily / ISTIC, Productivité scientifique chinoise 2024, https://global.chinadaily.com.cn/a/202511/11/WS69128fe2a310fc20369a458c.html
- DFAT Australie, The Quad, https://www.dfat.gov.au/international-relations/regional-architecture/quad
- NISTEP, Digest of Japanes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dicators 2024, https://www.nistep.go.jp/en/wp-content/uploads/NISTEP-RM341-SummaryE.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