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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中国，工业机器人保有量从2015年的25.6万台增至2024年的202.7万台，增长近8倍。但这一增长背后有一道裂缝：相当一部分减速器依赖从德国和日本进口，供应链因此面临延迟和断供风险。
2024年，中国占全球机器人安装量的54%，中国供应商占国内市场销量的57%。掌握数量，不等于掌握生产条件。
要点
- 中国保有量2024年达到202.7万台，2015年为25.6万台，年均复合增长率约25.8%（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世界机器人2024》）。
- 减速器是工业机器人的关键部件之一，与伺服电机、控制器、传感器和执行器并列，其中相当一部分从德国和日本进口。
- 减速器占机器人总成本的很大一部分；依赖进口减速器使供应链面临交货延迟和断供风险。
- 2024年，中国占全球工业机器人安装量的54%，2015年约为27%，但这种数量上的主导与关键部件及高端产品供给方面公认的短板并存。
- 到2035年的核心挑战：把大规模组装能力转化为精密部件自主，难度堪比半导体。
机器人多了八倍，依赖不变
中国保有量从2015年的25.6万台增至2024年的202.7万台，年均复合增长率约25.8%。没有其他国家以这样的规模和速度推进工业自动化。
增长背后的逻辑清晰。2010年至2020年间，中国制造业工资增至原来的三倍。企业用机器取代劳动力，并获得大规模公共支持：购置机器人补贴、智能工厂税收抵免、各地专项资金。深圳、上海、重庆把工业区变成了自动化的展示窗口。
结果可以用数字衡量。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2024年中国供应商占中国市场的57%，但该机构未披露其合计全球份额数据。2015年，中国约占全球工业机器人安装量的26%。如今，中国机器人已在越南、墨西哥、东欧的工厂里运转。
但生产结构暴露出一个盲点。组装机器人需要掌握若干关键部件：伺服电机、控制器、减速器、传感器和执行器。前两类中国已有进展，第三类仍严重依赖国外。
减速器：中国尚不能自主制造的关键部件
减速器（英文为 harmonic drive 或 RV reducer）把电机的高速旋转转换为机器人手臂缓慢而精确的运动。没有它，工业机器人无法完成可重复到十分之一毫米的动作。正是这一精度，支撑了焊接车身、贴装电子元件、组装屏幕等工序。
纳博特斯克（Nabtesco）和哈默纳科（Harmonic Drive）是老牌日本精密减速器制造商。这些企业大多创立于五六十年前，积累的冶金技艺无法被专利完整记录。减速器的精度取决于合金质量、热处理工艺和加工公差——这些参数需要几十年的生产才能打磨，不是一个产业追赶周期能复制的。
中国相当一部分减速器靠进口。这说明：中国企业懂得设计机器人架构、集成子系统、销售成品。但在某些高要求应用中，国产减速器在持久精度和可靠性上仍与进口产品存在差距。多次本土制造尝试，长期可靠性均表现有限。
这种依赖的代价是双重的。财务上，机器人成本中相当一部分流向外国供应商，压低了中国组装商的利润空间。地缘政治上，针对精密减速器的禁运或出口限制，会直接让生产面临延迟和断供。缓冲库存存在，但可支撑的时间有限。
与芯片相似的结构性脆弱
这个模式并不陌生。中国投入2000亿美元试图在半导体领域追赶台积电，在最先进制程上估计落后二十到三十年。机器人领域的依赖结构与之类似：下游占优（组装、销售、部署），上游脆弱（精密部件）。
差别在于政治可见度。半导体自2020年起成为地缘政治争议的核心：2020年有针对中芯国际的管制，2022年起对某些先进光刻设备实施普遍性管制。机器人减速器目前没有可比的公开行业性管制制度，但某些型号可能已受到针对性管制或制裁影响。德国和日本尚未对这类部件实施与先进半导体相当的管控。
但”卡点”逻辑同样适用：掌握瓶颈环节的一方可以行使否决权。爱德华·菲什曼（Edward Fishman）研究经济武器时指出，实力不在于规模，而在于在依赖网络中的位置。德国减速器供应商在中国机器人产业价值链中占据战略位置。
中美紧张已产生先例。2019年对华为的限制表明，数十年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可以在短时间内转变为脆弱性。北京得出的教训明确：技术自主是国家安全优先事项。
北京减少依赖的战略
中国的应对遵循固定路径：找出短板、调动公私资本、在五年计划中设定量化目标、施压国有企业优先采购本土供应商。
《中国制造2025》早在2015年就将机器人列为优先行业。第十四个五年规划（2021—2025年）加强了对精密制造的承诺，为关键部件设立专项资金。税收激励偏向提高本土采购比例的系统集成商。
在产业一线，多家企业取得进展。绿的谐波和双环传动在改进制造工艺。与哈尔滨工业大学、浙江大学的合作，加快了材料和公差方面的研究。中国科学院机器人研究所协调推进技术转移项目。
成效仍然有限。在长批量生产中，国产减速器的可靠性与日本、德国供应商的标准仍有差距。中国机器人制造商在汽车、精密电子等关键应用领域仍继续从国外采购。本土部件在某些细分市场渗透率更高，但不局限于低要求场景。
这一现状对德国和日本供应商形成了有利的循环。中国订单随机器人保有量扩张而增长，供应商以此持续投入研发，在中国加紧追赶的同时反而拉大了技术差距。
2035年前的三种路径
中国能以多快速度缩小这一差距，是核心问题。目前没有任何来源能确定哪条路径会成真，以下三种走向值得分别检视。
第一种路径：靠工业经验积累实现渐进追赶。中国制造商在十到十五年间持续改进工艺，技术团队随生产周期积累经验。中国在风力涡轮机、太阳能电池板等行业的追赶走的就是这条路，学习曲线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若这一情景成立，可观察的信号是：国产减速器在汽车和电子领域的可靠性逐步提升，进口件在机器人总成本中的占比可量化地下降。
第二种路径：结构性依赖持续，类似中国在半导体领域尽管投入数十年仍未能突破的局面。精密减速器所需的冶金技艺和质量文化，不是简单的资本转移能复制的。若与纳博特斯克和哈默纳科的技术差距保持稳定，中国将继续在数量上主导组装，但在关键应用的上游部件上持续依赖进口。只要出口限制不出现，这一局面在地缘政治上令人不安，经济上尚可承受。
第三种路径：通过设计绕开依赖。与其复制日本的谐波减速器，中国工程师可能开发出对这一部件依赖较少的机器人架构——更多依靠直驱电动执行器、复合材料，或用更复杂的控制系统弥补机械精度的不足。这一技术路线在多个中国高校项目中有文献记录，但工业化成果尚未确立。
地缘政治背景直接影响未来五年的走向。大国之间的技术竞争正在重塑此前被视为低敏感度领域的供应链。五年前，减速器还不在战略讨论的核心。若中美紧张延伸至先进制造技术，若欧洲需要在工业出口与同盟承诺之间做出取舍，2030年的情况可能截然不同。
机器人作为工业实力的试金石
中国工业机器人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规律：大规模生产能力与技术自主是两回事。可以在下游主导一个市场，却不掌握自身生产的关键条件。
人工智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改变亚太地区的劳动力结构，这让机器人自动化更加迫切，两种趋势相互强化。越南、印度尼西亚等承接中国工厂转移的国家，同样面临这个问题：进驻的机器人依赖哪些部件，谁控制这些部件？
对中国而言，机器人是工业成熟度最精确意义上的测试。制造两百万台机器人，是一项物流和资本能力的体现。让这些机器人以所需可靠性运转的减速器，是材料物理、计量学和长期积累的工业文化的问题。这两种能力的建立，既不在同一时间尺度上，也不依赖同样的条件。
德国和日本在这方面掌握着与其经济体量不相称的位置。其减速器制造商在中国工业机器人价值链中占据战略节点。
这种不对称何时会在政治层面显现，是一个开放的问题。出口管制可以谈判，联盟格局可以重组，专注精密机械的德国家族企业可能在没有主动寻求的情况下，发现自己置身于远超其体量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心。
来源
-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世界机器人2024》
- Nikkei Asia，《China’s robot boom masks reliance on foreign precision parts》，2024年
- Caixin Global，《China’s Industrial Robot Market: Local Brands Gain Share but Key Components Remain Imported》，20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