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森林碳汇十年缩减27%，单一种植模式难辞其咎

核心要点

• 根据欧洲环境署（EEA）/FISE数据，欧洲森林碳汇（含土壤）在2010—2014年至2020—2022年间缩减了约27%。《自然·通讯》（2026年1月）深入分析了碳库与生物多样性之间的权衡关系。
• 以松树、云杉、桉树为代表的速生单一树种种植园可在短期内最大化碳封存，但会破坏生物多样性所依赖的森林结构。
• 核心机制：清除枯木、统一树种和龄级，实际上是在消灭数百个物种的栖息地。结构单一的同质林分对外部扰动的抗性通常较弱；枯木清除的具体影响则视情境和风险类型而定。
• 欧盟森林战略正处于实施审查阶段。今天的造林选择将影响欧洲森林的组成结构，直至本世纪末。
• 近自然林业、混交林、生态连续性等替代方案已经存在，但这些方案要求将生物多样性纳入碳指标体系。

欧洲森林固碳能力下滑，数字背后问题更深

十年内吸碳能力缩减27%：这是欧洲环境署通过FISE和欧盟温室气体清单记录的事实，《自然·通讯》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欧洲森林此前是欧洲大陆最主要的陆地碳汇，碳汇的削弱直接威胁欧盟2050年碳中和目标。

多重因素共同导致了这一退步。反复出现的干旱和热浪杀死了大量树木，中东欧地区的云杉纯林首当其冲。野火面积持续扩大。《自然·通讯》的研究还指出：某些优先考虑活生物量的政策，可能与生物多样性目标形成矛盾。

老龄异质林——容纳各龄级树木、腐烂枯木和多种树种的森林——能长期封存碳，并将其持久储存在生物量和土壤中。年轻的同质种植园固碳快，但采伐时会释放大量CO₂，补碳速度慢，且易受扰动冲击。从长周期看，其碳账本可能远不如短期数字所呈现的那样乐观。

种植园对活森林的影响

以碳目标为导向的种植林遵循一套简单逻辑：选择生长最快的树种，密行整列种植，清除枯木以防火防虫，在生长放缓前完成轮伐。这套逻辑造就了整洁的景观、短期可观的碳账单，以及贫乏的生物多样性。

枯木是最清晰的信号。在天然森林中，一棵倒下的树木为大量物种提供栖息地：食木甲虫、真菌、地衣、蝙蝠、洞巢鸟类。清除枯木，就是消灭欧洲相当一部分森林物种的基础栖息地。通过碳认证的种植园往往会清除枯木，有时以林地卫生管理为由，有时出于经营逻辑。

树种单一进一步加剧了问题。欧洲赤松或云杉纯林食物资源单调、植被层次稀少、抗性脆弱。小蠹虫侵袭或干旱来临时，整片种植园会整体崩溃，活体碳储量大幅缩水，碳汇功能严重受损。德国和捷克在2018至2022年间经历了森林碳账的重大恶化——大面积云杉枯死或被伐倒，碳汇一度转变为碳源。

这一现象并非欧洲独有。《进步者日报》曾记录过东南亚的类似机制：2000万公顷通过碳认证的土地在纸面上显示封存增加，实地却出现了生物多样性净损失。碳目标的标准化，正在导致生态系统的标准化。

制造问题的政策

LULUCF法规为各成员国设定了量化的年度净排放与净吸收目标。共同农业政策、LULUCF和自愿碳信用机制对短期封存激励的叠加效应仍较复杂。生物多样性本身几乎从未被纳入林业经营者的经济核算。

LULUCF法规以二氧化碳当量吨数为计量单位，规定各成员国的土地吸收目标。它没有设定枯木的最低保留量，但要求将经营林中碳储量的变化纳入核算；它同样不规定树种多样性。这一缺口并非疏漏：在起草阶段，引入生物多样性指标会增加核算复杂度、延缓法规通过。政治妥协选择了简单。LULUCF框架优先核算温室气体流量，不直接规定林分的组成或结构。

各成员国执行效果参差不齐。芬兰和瑞典有着悠久的林业传统和丰富的天然林资源，维持了相当程度的生态连续性。波兰、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则大规模种植纯林。西班牙和葡萄牙押注桉树——这种速生树种的种植园在不同立地和管理条件下可能影响土壤性质和当地植被。综合来看，碳汇削弱已得到确认；生物多样性状况和脆弱程度则因指标、地区和森林类型而存在差异。

近自然林业的实际效果

替代方案已经存在，且有成效。在欧洲中部和斯堪的纳维亚部分地区实践的近自然林业（SPN），持续保持各龄级树木共存，在立木和地面上保留一定比例的枯木，通过扶持本地阔叶树种实现树种多样化。采伐采用择伐方式，从不皆伐。

生物多样性方面的结果是明确的。COST EuMIXFOR网络研究了混交林生物多样性效益的假设，但其机构文件并未以精确统计结果直接证明这一点。树种多样性的增加可以提高对某些扰动的抗性或韧性，但这种效果既非普遍适用，也不对所有类型的扰动有效。

碳账本方面情况更为微妙。在某些条件下，近自然林短期固碳量可能低于密集种植园，因为它保留了生长趋缓的老龄树木。但从长周期看，老龄树木持久储存碳，复杂的森林土壤积累有机碳，森林整体对扰动的抗性也更强。

这种长周期核算面临迫切的政策问题：欧盟的碳目标节点分别设在2030年和2050年。今天转型近自然林业的林主可能在短期内损失碳收益，长期效益的认定与补偿机制目前仍十分有限。现有监管框架尚不知如何为韧性定价。

2028年之前，一个影响延伸至2100年的抉择

对森林战略的实施审查原定于2026年初启动，LULUCF法规另有独立的法规审查计划。这次审查是一个真实的分叉路口。今天种下的树木将塑造一个世纪后的森林景观：2025至2030年的决策可以对2100年前后欧洲森林的组成产生深远影响，尽管并非由其单独决定。

布鲁塞尔的讨论中，两种方向正在交锋，目前尚无任何官方量化情景公布。第一种是边际调整：保留各成员国的碳目标，增加若干最低多样性标准，寄望于随着林业经营者积累经验，负面效应自我纠正。这是连续性路径，短期政治成本较低。

第二种是重新定向标准：将生物多样性指标纳入LULUCF核算，为老龄林和枯木的碳储存赋予价值，并调整补贴机制以体现更长的时间跨度。这条路要求改变碳收益的计量周期和认定方式，在每零点一摄氏度都至关重要的背景下，政治操作难度很大。

两种方向之间，第三条路径值得关注：差异化分区管理。残存原始林、山地林块、Natura 2000保护区以生物多样性和韧性为管理目标，不承担最大化封存的义务；其余区域继续维持密集种植制度。这种分区思路在理论上已存在于欧盟2030年生物多样性战略中——该战略计划将10%的土地置于严格保护之下。关键在于，这一原则能否转化为具有约束力的森林规则，还是停留在宣示性意图层面。

需要关注的信号包括：LULUCF法规在各节点的定期审查、林业大国成员国（芬兰、瑞典、波兰、德国）的政策立场，以及欧盟联合研究中心在森林生物多样性指标方面的工作进展。若这些指标最终进入法规，单一树种种植园可能面临激励机制调整，但不会被自动废除。以CO₂当量吨数为中心的LULUCF框架对生物多样性的直接影响有限，但森林战略和自然恢复立法等其他欧盟工具也在作用于森林结构。

寻找另一条路的行动者

多个机构和网络正在推动具体解决方案，不等待布鲁塞尔的审查结果。Pro Silva Europe是一个活跃于27个国家的林业经营者网络，推广近自然林业实践并培训管理者。其成员在欧洲中部和斯堪的纳维亚经营着生物多样性和韧性均有记录的混交林，实地成果直接输入森林政策讨论。

欧盟LIFE项目多年来资助了将生物多样性与碳目标相结合的森林恢复项目。西班牙、爱尔兰和爱沙尼亚的部分项目正在测试本地树种混交方案，并同步开展碳和生物多样性监测。这些实验产生的数据，若能纳入LULUCF审查，有望改变补贴资格标准。

来自弗莱堡大学、瓦赫宁根大学和赫尔辛基大学的研究人员正在建立整合韧性与生物多样性的碳核算模型，在较长时间跨度上比较混交林与速生单一轮伐种植园的固碳潜力。这是关键性的论证：若能说服监管者，将改变整个激励框架。

欧盟联合研究中心正在研究森林生物多样性与长期碳封存之间的关联，相关报告发布时间值得关注。该报告将在LULUCF审查中发挥核心作用。其内容及政治层面的接受程度，将在很大程度上揭示欧盟未来的方向。

欧洲森林可以吸收更多碳，同时容纳更丰富的生命。但这需要接受一个前提：这两个目标无法在同一时间尺度上衡量，必须建立能够认可这种时差的规则。未来数年的核心问题在于：布鲁塞尔是否准备好重新审视其计量框架，还是短期碳核算将继续主导那些关乎整个世纪走向的决策。

来源

• 《自然·通讯》，2026年1月，”欧洲森林碳汇下降”
• 欧洲环境署，欧洲森林状况报告（European Environment Agency）
• 欧盟联合研究中心，LULUCF与森林数据
• 《进步者日报》，东南亚2000万公顷通过碳认证但生物多样性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