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合作社教会我们如何分享人工智能带来的收益

南欧合作社：应对人工智能尚未在法国引发的问题

在意大利，合作社雇佣约110万至130万名员工，拥有1200万社员，总营业额估计在1270亿至1400亿欧元之间。这个行业并非激进分子的专属领域。它是一个工业上成熟的部门，覆盖物流、农产品加工、个人服务和建筑，经济衰退期间的裁员速度明显低于传统行业。

这是一种所有权模式，通过税收之外的渠道重新分配生产力盈余。正因如此，这个看似只属于团结经济倡导者的话题，在人工智能进入企业的当下变得紧迫起来。

要点

• 意大利合作社雇佣110万至130万名员工，总营业额估计在1270亿至1400亿欧元之间（RECMA/ICA数据）
• 西班牙社会与护理经济战略项目（PERTE）投资8.08亿欧元，用于发展社会经济，期限至2026年
• 根据意大利投资基金和人类基金会数据，意大利影响力投资市场从2020年的58亿欧元增至2022年的93亿欧元；欧洲范围内，该市场2022年估值为800亿欧元
• 法国拥有规模可观的合作社网络，但缺乏与西班牙或意大利相当的国家级投资框架
• 核心问题不在于合作社是否道德，而在于它们能否在税收完成再分配之前，率先吸收人工智能产生的生产力收益

人工智能的生产力问题首先是所有权问题，其次才是税收问题

人工智能提升了生产力。各项研究在这一点上趋于一致，尽管具体规模仍有争议。争议较少的是收益的分配机制。在传统企业中，额外的生产力首先归股东所有，再经由集体谈判和税收进行再分配。这两条渠道虽然有效，但速度慢、效果不完整：集体谈判需要强大的工会和配合的企业，税收则需要稳定的税基和能够及时行动的政府。

共享所有权绕过了这一流程。当工人是生产工具的共有人时，生产力收益在结构上直接归于他们，无需等待谈判或议会投票。机制简单，运作机械。这正是为何连达龙·阿西莫格鲁这样的主流经济学家，也开始将所有权结构视为技术收益分配的关键变量。他与西蒙·约翰逊合著的研究——探讨谁在捕获自动化收益——直指这一机制：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再分配，起作用的是所有权制度。

合作社不是这一问题的唯一答案，但它们是少数在企业层面而非国家层面发挥作用的答案之一。意大利和西班牙提供了三十年的实证数据，记录了这一模式的实际效果，远比任何宣传册更具说服力。

意大利：合作社演变为工业产业链

意大利模式不是由法令建立的。它在特定地区、围绕特定行业、依托特定金融机构，逐步积累而成。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是记录最详尽的案例：该地区人均GDP超过欧洲平均水平，合作社密度约占地区GDP的25%至30%（来源：意大利主要合作社联合会Legacoop）。

这一模式能够在如此规模上运作，与其说靠成员的理想主义，不如说靠其金融基础设施。意大利主要保险公司之一Unipol本身就是合作社。Fincooper和Cooperfidi是互保机构，使合作社得以在与传统企业相当的条件下获得银行贷款。这些工具将合作社从一种生活理念转变为具有竞争力的市场参与者。

抗危机能力有据可查。根据《国际社会经济评论》发表的研究，在2008年至2013年意大利经济衰退期间，合作社的裁员幅度明显低于同等规模的传统企业。原因在于治理结构：当工人是所有者时，他们通常更倾向于短期削减个人收入，而非驱逐成员。这一机制并非普遍适用，但其稳健性已在多个经济周期中得到验证。

意大利还建立了便于企业向合作社模式转型的法律框架。1985年的马尔科拉法允许员工使用预支的失业救济金集体回购企业。四十年来，这一机制已将数百家濒临破产的企业转变为可存续的合作社。法国的对应机制——员工以SCOP（生产合作社）形式回购企业——虽然存在，但因缺乏同等的公共资金支持和有利的管理文化，至今仍处于边缘地位。

西班牙投入8.08亿欧元，整合分散资源

西班牙的社会经济战略项目（PERTE Social）知名度不及大型再工业化计划，但在理解国家如何在不国有化的前提下推动一个行业发展方面，更具参考价值。这一社会与护理经济战略项目（PERTE de Economía Social y de los Cuidados）拨款8.08亿欧元，期限至2026年。它不直接资助个别合作社，而是投资行业基础设施：培训平台、共享数字工具、融资机制、共享研发。

这一做法与西班牙已经较为强大的社会经济体系相契合。成立于1956年的巴斯克合作社集团蒙德拉贡，在80家企业中雇佣8万人，业务涵盖家电集团Fagor至零售商Eroski。这一模式常被援引为合作社可以大规模运作的证明，也有时被用来说明其局限：2013年危机中Fagor破产，5600名工人失业，揭示了合作社团结的边界——通常止步于单个企业。

西班牙对这一局限的回应正是PERTE：建立合作社间的互助机制，将蒙德拉贡在集团层面的做法扩展至整个行业。其逻辑是，相互关联的社会经济体将比各自孤立的合作社更具韧性。这一方向尚未得到大规模验证，但其逻辑在其他工业环境中有据可查，尤其是贾科莫·贝卡蒂尼等经济学家自1970年代起记录的意大利工业区模式。

影响力投资：成熟的信号，而非短暂潮流

根据意大利投资基金和人类基金会数据，意大利影响力投资市场从2020年的58亿欧元增至2022年的93亿欧元。欧洲层面，该市场2022年估值为800亿欧元。这些数字需要审慎解读：它们不意味着资本变得利他，而意味着机构投资者在社会经济中发现了可接受的风险收益比，某些情况下甚至优于传统市场。

这一变化的意义在于，它改变了合作社可获得的融资性质。长期以来，社会经济依赖公共补贴或有限的自有资本。追求长期回报的耐心私人资本介入，打开了仅靠内部融资无法实现的增长空间。法国的Phitrust和欧洲的Triodos等基金，明确投资于共享所有权结构，其治理标准排除了短期利润最大化。

这一动态与关于人工智能与劳动的讨论直接相关：如果借助自动化工具，较小的团队就能创造经济价值，那么谁拥有这些工具？传统答案是股东，合作社的答案是工人。影响力投资开始押注后者。

法国做了什么，以及尚未建立什么

法国并非缺席。法国拥有约24,000家合作社，包括InVivo和Sodiaal等农业合作社龙头，以及源自合作社运动的法国农业信贷银行和大众银行。根据SCOP总联合会2024年数据，全国约有4,558家SCOP和SCIC，雇佣近87,700人。法律框架也已存在：2014年的哈蒙法为社会与团结经济确立了法律定义，并对大型企业规定了部分透明度义务。

缺失的，恰恰是意大利和西班牙已经建立的：专门的金融基础设施和与宣称目标相匹配的国家投资计划。法国领土银行（储蓄存款银行的子公司）为社会经济项目提供资金，但规模和系统性均不及西班牙PERTE。法国Active支持相关机构，但资源有限。社会与团结经济高级委员会定期发布报告，但不具备预算承诺权。

对于一个频繁援引欧洲社会模式的国家，这种落差颇为矛盾。部分原因在于行政文化将合作社视为难以归类的混合体——既非纯粹公共部门，也非纯粹私营部门——因此难以纳入惯常的资助逻辑。另一部分原因在于传统行业参与者在法国产业政策制定中的强大影响力，社会经济往往被划入社会政策，而非经济政策范畴。

人工智能引发的议题可能改变这一局面。正如南北知识转移的分析所示，当条件改变，原本处于边缘的模式会变得核心。如果未来十年的政治核心问题是”谁捕获人工智能的收益”，那么共享所有权结构就不再是社会经济中的另类实验，而是应对这一核心问题的制度性答案。

实验室同样揭示的局限

数据中也有不那么乐观的一面。合作社在高增长科技行业的存在感，远低于在服务业和传统工业中的存在感。蒙德拉贡没有孵化出第一代科技初创企业的对标体。民主治理是模式稳定性的优势，但在某些行业要求的快速调整面前，可能成为拖累。

合作社在危机时期抵制裁员的能力也有其代价：扩张期招聘速度较慢，这限制了它们在就业增长阶段的贡献。PERTE试图构建的合作社间互助机制，在大规模层面仍是尚未实现的目标。

这些局限不否定这一模式，而是界定了其适用范围：在工人与生产工具之间的长期关系构成真正竞争优势的行业中，合作社在结构上更具适应性。农业、个人服务、制造业的部分细分领域、部分数字服务均属此类。它不是通用解决方案。但自动化恰好将冲击合作社已经强势布局的行业，其面对技术冲击的韧性因此值得认真检视。现有数据表明，这种韧性优于传统模式。

法国在未来十八个月内可能做出的选择

未来几个月存在几个具体切入点。《Pacte法》修订——该法在公司法中引入了”企业使命”概念——可能成为推进共享治理的契机。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指令的国内转化打开了监管窗口。2023年社会谈判重启的价值分配讨论，也提供了有利的政治背景。

南欧实验室的核心启示是：决定性杠杆不是法律，而是资金。意大利和西班牙建立的是专门的金融基础设施，而不仅仅是法律框架。法国的问题因此变为：法国领土银行或法国公共投资银行能否在3至5年内部署结构化计划，投入数亿欧元，填补法国合作社部门在融资、培训和企业传承方面的工具空白。

正如斯德哥尔摩在服务基础设施投资方面的经验在另一领域所揭示的：缺失的很少是想法，而是为那些产生长期、弥散效果而非即时声量的事物提供持续资金的政治意愿。合作社上不了头条。但它构建韧性。

来源

1. 经合组织，《欧洲社会经济——意大利》（2023）：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social-economy-in-europe_12970cca-en/italy_b59ff4e5-en.html
2. CECOP——欧洲生产与劳动合作社联合会：https://www.cecop.coop
3. SCOP总联合会，2023年行业数据：无保证URL，可查阅 les.scop.coop
4. Legacoop，《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合作社经济报告》，地区数据
5. 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西蒙·约翰逊，《权力与进步》（PublicAffairs，2023）
6. 西班牙政府，《社会经济战略项目 2023-2026》，劳动与社会经济部
7. 《国际社会经济评论》（RECMA），合作社与传统企业比较研究 2008-2013
8. 欧洲道德与替代银行联合会（FEBEA），影响力投资数据 2020-2022
9. RECMA 第323期——意大利合作社联盟：http://www.recma.org/sites/default/files/recma323_2012_034041.pdf
10. 西班牙政府——社会经济战略项目：https://www.elplural.com/economia/gobierno-aprueba-perte-economia-social-cuidados-808-millones-hasta-2026_290917102
11. 意大利投资基金/人类基金会——意大利和欧洲影响力投资：https://www.fondoitaliano.it/en/fondo-italiano-dinvestimento-and-human-foundation-the-impact-investing-market-in-europe-is-worth-e230-billion/
12. CG Scop——2024年关键数据：https://www.les-scop.coop/chiffres-cles-2024
13. Coop FR——2024年合作社企业全景：https://www.entreprises.coop/system/files/inline-files/1.Panoramacoop2024-HDweb_1.pdf
14. CEPAG——聚焦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与合作社（2018）：https://www.cepag.be/sites/default/files/publications/analyse_cepag_-oct_2018-_cooperatives_en_italie_0.pdf
15. ICA——1985年马尔科拉法：https://ica.coop/fr/presse/actualites/loi-marcora-soutient-rachat-dentreprise-travailleurs-trente-ans
16. 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权力与进步》（书评）：https://www.internationalaffairs.org.au/australianoutlook/book-review-power-and-progress-our-thousand-year-struggle-over-technology-and-prosperity/
17. Unipol——官方企业简介：https://www.unipol.com/en/our-identity/corporate-profile
18. 投资艾米利亚-罗马涅——人均GDP：https://www.investinemiliaromagna.eu/emilia-romagna/competitiveness-and-internationa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