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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核心内容
- 据《自然·通讯》数据,2010年至2024年间,高轨道卫星中仅有40%成功完成了离轨处置。
- 每颗卫星缴纳20万美元押金,可将每年失效卫星的质量减少三分之一以上,社会总福利最高可提升27%。
- 该机制将低地球轨道变为附带条件接入价格的公共资源,不会将新参与者拒之门外。
- 押金超过100万美元后,边际收益递减,准入门槛上升,轨道使用权将向资本最雄厚的运营商集中。
- 目前没有任何国际条约能让这一机制具有普遍约束力:若无全球协议,非缔约司法管辖区将吸引那些逃避约束的运营商。
低轨道已沦为露天垃圾场
地球周围的太空并不空旷。欧洲航天局2026年统计,在轨被追踪目标超过40,000个,其中失效卫星和碎片占比持续攀升。低地球轨道,即海拔200至2,000公里的区域,集中了绝大多数交通流量,也集中了绝大多数问题。
其背后的机制以"凯斯勒综合征"著称:当碎片密度超过某一临界值,每次碰撞都会产生新碎片,进一步提高下一次碰撞的概率,形成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轨道由此变得无法使用——不是因为突发灾难,而是因为一种无人拥有、人人开采的资源在缓慢退化。这是经典的"无人守护的公地"困境。
当前状况就像一条高速公路,司机可以把抛锚的车停在左侧超车道,条件是填一张表格。2010年至2024年间,不符合自然离轨条件的卫星中,仅有40%成功完成了离轨处置,这足以说明现有制度的效力。规则是存在的——联合国2007年通过的《空间碎片减缓准则》已启发并推动了众多国家和航天机构建立本国的碎片减缓机制和法规。这些国际准则主要是自愿性质的,依靠各国自行执行;准则涵盖规划和运营等方面,但未设立全球性的事前财务担保要求。航天条约确实对国家规定了某些义务,包括在责任方面。
商业星座的快速扩张使形势更加严峻。SpaceX已在低轨道部署数千颗星链卫星,亚马逊、OneWeb及十余个国家级参与方正在筹备各自的星座计划。2010年低轨道在轨活跃卫星仅数百颗,到2035年可能多达数万颗。卫星寿命终结后的退轨问题,长期以来无关紧要,如今已成为核心议题。
事前押金的效果
2026年9月发表于《自然·通讯》的这项研究,检验了一个简单的想法:将财务义务从卫星废弃之后,前移到发射之前。研究评估的是按卫星收取统一押金的方案,其物理效果因卫星类型和轨道不同而有所差异。运营商若在规定期限内完成卫星退轨,全额退还押金;若未能完成,则全部或部分没收。
这一时序上的前移,从根本上改变了激励逻辑。目前,不完成卫星离轨的运营商面临的是一笔假设性罚款——监管机构必须先确认违规,再启动程序,再向一个有时已不复存在的实体追缴款项。押金机制将这一过程倒转:钱已经冻结在那里,退还才是有条件的。运营商不再担心未来的处罚,而是有切实的利益驱动去收回押金。
研究对20万美元押金方案的效果进行了量化测算:每年失效卫星的质量将减少三分之一以上,社会总福利最高可提升27%。这一福利数字综合了对现有星座安全性的改善、碰撞风险的降低,以及对未来数十年轨道通行能力的保护。
最接近的类比是采矿业的环境担保金制度。多个国家要求矿山在开采前缴纳财务担保,金额足以覆盖场地修复成本。目的完全相同:确保在运营商破产或消失的情况下,修复成本不会转嫁给社会。航天领域将同样的逻辑应用于轨道资源。
效率与准入的权衡
押金的设定金额是核心问题。研究识别出一个约100万美元的临界点。在此之下,离轨效果随押金金额提升而增强;一旦超过这一水平,额外的环境收益趋于递减,对发射的抑制效应则可能减少在轨活跃卫星数量并拖累社会福利。
对于一家发射科学纳米卫星的初创企业,连续数年冻结20万美元是严重但尚可承受的约束——尤其是在银行担保机制允许不直接占用现金的情况下。冻结100万美元则会改变整个项目的融资逻辑。大型商业星座运营商一次性批量发射数百颗卫星,可以将这一约束分摊到整体资本结构之中。大学、新兴国家的航天机构以及无法进入成熟金融市场的初创企业则做不到这一点。
这种集中化风险并非纸上谈兵。环境法规的历史上有多个先例:对大型参与者而言合理的担保要求,事实上将小型参与者排除在外。在航天领域,科学项目或发展中国家项目遭到排斥,将对轨道用途的多样性造成实质代价。规模较小的运营商和中等收入国家的航天机构面临被高额押金挡在门外的风险。清晰的合规标准和可靠的核查能力不可或缺;一套统一的登记注册体系有助于此,但并非研究所设定的前提条件:缺乏这样的体系会增加核查和争议处理的难度,但不会使其变为不可能。
现有缓解机制可供参考。研究提到,可以根据卫星质量、预期寿命和轨道进行差异化调整。一颗处于极低轨道、两年内自然陨灭的科学纳米卫星,与一颗500公斤重、长寿命的高轨道通信卫星,所代表的风险并不相同。针对非商业参与者建立互助式担保基金,可以在保留财务义务的同时保障准入。
现行规则的局限
国际航天治理建立在20世纪60至70年代的条约之上,彼时只有两个国家发射卫星。1967年的《外层空间条约》确立了国家对本国领土发射的太空活动承担责任的原则。1972年的《责任公约》在国家之间建立了因空间物体造成损害的赔偿制度。
这些法律文书在碎片问题上存在结构性缺陷:它们以国家义务为核心,而私营实体参与太空活动的比重持续上升。SpaceX、亚马逊或欧洲卫星通信公司在国际条约意义上并非国际法主体。《外层空间条约》第六条要求各缔约国对本国政府和非政府实体的太空活动承担国际责任,并对非政府实体实施持续授权与监督;主管国需逐案认定,执行机制仍依赖各国国内安排,存在较大差异。
监管碎片化可能推动运营商向不受押金约束的司法管辖区转移,但研究并未断定这必然引发监管"竞次效应"。运营商可能寻求限制更少的监管框架,但根据《登记公约》,注册国必须是发射国。确实有若干国家凭借门槛较低的航天法规吸引运营商。若无国际协调,任何雄心勃勃的国内要求都面临监管套利的风险。这与数字经济跨国税收难题背后的机制相同:依赖公共基础设施的成本由集体承担,收益却被流动的实体截走。
缺乏统一的国际登记体系加剧了问题。轨道追踪数据由少数几个机构生产,主要是北美航空航天防御司令部和欧洲航天局,共享程度参差不齐,也不存在实时更新的法律义务。从技术上讲,运营商可能在无法立即被察觉的情况下,对本身卫星的状态一无所知。
未来数十年必须作出的选择
2026年至2050年的时间跨度,将轨道治理推到一个路径抉择的关口。根据押金金额设定和国际协调程度,可以区分出三种情景。
20万美元押金在模型中大幅改善了可持续性指标,但对中等规模运营商没有具体结论。研究基于覆盖全球市场20%、40%和40%的抽象市场进行情景分析,视国际协调程度而定。研究得出结论:即便采纳该机制的市场覆盖率仅达20%,也已能改善可持续性;覆盖60%效果更佳。这一情景并不能消除宽松司法管辖区的问题——它们将继续吸引边缘运营商,但会将其限制在市场的残余份额内。
高额押金能带来额外的环境收益,但可能减少在轨活跃卫星数量并压低社会福利。低轨道的准入主要向具备大规模冻结担保资金能力的运营商开放,轨道会更洁净,但对新参与者的准入将收窄。
若无全球协议,即现有轨迹不变的默认情景,将维持现行无财务担保的规则体系。2010年至2024年间,不符合自然离轨条件的卫星成功离轨率为40%。若当前的发射、碎片化和寿命终结趋势持续,欧洲航天局的预测显示,碰撞风险将超过其可持续性阈值。卫星保险公司已经开始将这一风险计入保费。碎片密度和碰撞风险上升可能推高运营成本,尤其是轨道机动和风险管理成本——因为市场将已把轨道公地的退化内化进去。
这几条轨迹的分野取决于几个可观测的信号。2026年后进入市场的新运营商任务后合规率,将说明近期各国法规是否产生实际效果。新星座中拥有经独立核实、有资金保障的离轨计划的比例,将衡量承诺的可信度。欧洲航天局追踪的在轨碎片总量变化——可在其空间数据门户查阅——提供了最直接的结果指标。
分析中浮现出一条具体路径:在欧洲航天局成员国内试点押金机制,同时为小型运营商和科学项目设立银行担保机制。欧洲航天局覆盖约十五个成员国,代表欧洲发射总量中可观的一部分。这一规模的试点,可检验对合规率的实际影响,识别机制盲点,并产生可用于国际谈判的数据。将运载火箭认证与有资金保障的离轨计划相挂钩,而非仅凭意向声明,将是另一项在现行国内法规框架内即可推行的措施。
押金只是火箭的一级
这一财务工具解决的是一个具体问题:在发射时刻,让运营商的激励与集体利益保持一致。它无法解决一切。
主动离轨技术仍不成熟。让一颗寿命终结的卫星退轨,要么依靠卫星自身残余推进系统,要么依靠一艘服务飞行器前往回收。首批商业离轨飞行器正在研发中,其中包括ClearSpace,该公司正在筹备首飞任务,计划移除一个欧洲航天局遗留目标。但面对可能多达数万颗卫星的规模,这类服务的成本与操作可行性仍有待验证。
追溯性是另一个盲点。知道一颗卫星已失效,并不足以在登记信息不完整、企业已易主或已破产的情况下认定其合法运营方。公开可查的登记体系可以提高透明度,但研究更强调的是明确的技术合规标准和可靠的核查能力。建立这一体系需要各国机构之间的合作,当前的航天竞争格局使之困难,但并非不可能——轨道追踪数据对所有参与者都有价值,包括保障自身操作安全。
现有碎片的离轨资金问题仍悬而未决。押金只覆盖未来的卫星。已在轨道上的40,000余个目标中,有相当一部分已失效,构成一笔无人有动力单独处理的历史遗留问题。用收缴押金中的一部分成立国际基金,可以资助针对威胁最大的目标开展主动清除任务。这一想法在联合国外层空间事务厅的讨论中持续流传,但尚未形成政治意愿。
低地球轨道是全球经济日益依赖的基础设施:导航、气象、通信、气候监测,皆在其上。其渐进式退化将是一种分摊在数百万不知情用户身上的隐性成本。离轨押金是本研究建模评估为有望奏效的一项具体提案,但其前提是在设计、核查、执行和监管协调上作出明智抉择。在碎片积累使问题变得更难破解之前,这一机制值得先行试验。
来源
- 《自然·通讯》,《押金改善任务后处置合规率及低地球轨道可持续性》,2026年9月
- 欧洲航天局,《空间环境报告2026》
- 欧洲航天局空间碎片用户门户,2026年11月13日更新统计数据(https://sdup.esac.esa.int)
- 联合国,《空间碎片减缓准则》,2007年(联合国外层空间事务厅)
- 《关于各国探索和利用外层空间活动的原则条约》,1967年
- 《空间物体造成损害的国际责任公约》,197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