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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0年至2025年间，美国涉人工智能诉讼数量增长978%，累计超过700起。同期，保险科技公司2026年第一季度融资16.3亿美元，其中95.2%流向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企业。市场正在追逐一种自己尚不知如何定价的风险。
这种错位并非小事。它揭示了下一波自动化浪潮的关键：决定谁能在仓库和医院部署人形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或人工智能代理的，不是工程师，而是精算师。
核心要点
- 根据Gallagher Re、麻省理工学院和Testudo于2026年3月发布的《智能系统，盲点》报告，2020年至2025年间，美国涉人工智能诉讼激增978%，累计超过700起。
- 中国于2025年9月推出首批人形机器人专项保险产品；与此同时，西方保险公司开始在标准保单中增加人工智能免责条款。
- 这种分歧造成准入断层：大型集团可以自我保险，中小企业因缺乏可用保险而被挡在门外。
- 2026年第一季度，保险科技融资16.3亿美元，95.2%流向人工智能企业。行业认识到紧迫性，但尚无答案（来源：Gallagher Re，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保险科技报告）。
技术跑在责任前面
人形机器人已走出实验室。Figure AI正在南卡罗来纳州宝马工厂部署机器人。Agility Robotics向亚马逊交付Digit机器人。宇树科技（Unitree）的产品售价已降至2万美元以下，中型企业也能负担。高盛预测，到2035年，这一市场全球规模将达380亿美元。
部署加速，事故随之而来。机器人砸伤员工、自动驾驶汽车撞伤行人、人工智能代理做出错误医疗决定：谁来买单？现行法律框架下，答案往往不清晰。答案模糊时，保险公司的选择是免责，而非承保。
这正是当下的现实。自2025年起，美国和欧洲的一般责任险保单开始纳入针对”自主系统”和”算法决策”的专项免责条款，Verisk/ISO的标准化表格于2026年1月生效。这些条款本是为了限制保险公司对未建模风险的敞口，却在部署加速的领域制造了保障真空。一家想在仓库安装自主机械臂的中小企业会发现，现有保单不覆盖这类风险，西方市场也没有专门产品。
中国开辟了西方仍在犹豫的市场
2025年9月，中国人民保险公司（PICC）和平安保险推出首批人形机器人专项保险产品。这些保单覆盖第三方人身伤害、机械故障和自主决策引发的事故。它们依托实时遥测数据运作：机器人持续传输运行参数，保险公司据此根据机器的实际行为动态调整保费。
这套模式的前提是制造商、运营商和保险公司之间共享数据基础设施，也需要监管层对数据收集的容忍度。这两个条件在中国比在欧洲更容易满足——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和工业参与者的碎片化，使此类数据架构难以落地。
中国的领先不只是技术层面，更是制度层面。北京较早认识到，保险覆盖是大规模部署的前提条件，而非事后的行政收尾。2024年底发布的产业路线图明确将人形机器人专项保险产品的开发纳入其中。这一信号很清楚：保险被作为基础设施对待，与电网或5G连接同等重要。
欧洲方面，人工智能系统的监管框架目前依托2024年生效的《人工智能法案》（AI Act）和同年11月发布的新产品责任指令（EU 2024/2853）。这两部法规侧重于风险分类、举证责任和受害者赔偿权，既未建立强制保险机制，也未设立定价框架。欧洲保险公司在等待事故数据，而数据只有在部署启动后才会产生。没有保险，部署无法启动。这是一个死循环。
大型集团与中小企业之间的准入断层
标准化产品缺失，但并非所有人受到的冲击相同。大型工业集团有一个中小企业没有的选项：自我保险，也称专属保险。亚马逊、宝马或富士康可以设立内部实体直接承担风险，在资产负债表上计提潜在损失。成本高昂，但对资产规模数百亿美元的企业来说，合法且可控。
对一家200名员工、想要自动化生产线的制造业中小企业而言，自我保险不是选项。它需要一款市场产品，而这款产品在大多数西方市场还不存在。结果是：大型集团在部署，中小企业在等待。这不是有利于效率最高者的市场机制，而是有利于资本最雄厚者的准入机制。
这种断层直接影响自动化转型的地理分布。以中小企业为主的工业地区——欧洲大陆大部分地区正是如此——可能面临结构性滞后，原因不是技术买不到或太贵，而是合法部署所需的保险框架不存在。这与其他行业的历史如出一辙：制度滞后的经济体，即便不缺资金，往往也会错过创新浪潮。
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法规领域，同样的规律同样成立：率先立规的司法管辖区往往为其他地区定下游戏规则，结果通常有利于已经在场的参与者。
保险科技在追逐风险，但还没摸清风险
2026年第一季度，保险科技融资的16.3亿美元并非流向成熟产品，大部分资金支持的是试图构建精算模型、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风险定价的公司。这是一个正在成形的市场，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市场。
目前出现了几种路径。第一类初创公司押注遥测数据，逻辑与中国模式相同：实时采集自主系统运行参数，计算动态保费。技术思路清晰，但商业落地棘手——它要求运营商接受将工业流程数据共享给第三方。
第二类公司开发”风险沙盒”：在受控测试环境中，让自主系统在正式部署前积累模拟事故数据，人为构建定价所需的统计基础。方向认真，但耗时较长，结果也取决于模拟场景的质量。
第三类公司规模较小，专攻分布式责任问题。一起涉及人形机器人的事故，可能牵涉多个责任方：机器人制造商、自主软件开发者、配置机器的集成商、实际部署的运营商。厘清责任链既是法律问题，也是技术问题。美国的Bryte Insurance和欧洲的Elco等公司正在开发”价值链”保单，覆盖部署中涉及的所有参与者，并通过合同预先界定责任分配。
这些探索是真实的，但仍处于实验阶段。机器人部署的速度与保险市场成熟的速度之间，差距还在扩大。人工智能产出，有准备的组织捕获价值：同样的逻辑适用于保险行业——现在着手建立精算能力的公司，将在市场成型时占据先机。
法律尚未解决的问题
Gallagher Re联合麻省理工学院和Testudo于2026年3月发布的《智能系统，盲点》报告，指出了一个保险单本身无法解决的根本性法律问题：自主决策缺乏明确的法律分类。
传统民事责任法要求确定过错、行为人和因果关系。当人形机器人做出导致损害的自主决策时，没有任何人类在传统意义上构成过错。编程机器通用行为的工程师没有决定这一具体行为；部署机器人的运营商也没有下令执行被指控的动作；机器人本身不具备法律人格。
这个缺口不是理论问题。它直接影响美国已登记的700多起诉讼的处理难度，也是保险公司不愿承保的现实原因。保险公司如果不确定赔付后能否代位追偿责任方，就会犹豫是否赔付；不敢赔付，就不愿承保。
多个司法管辖区正在尝试破局。欧洲议会2024年讨论过赋予人工智能系统”电子人格”，该提案在最终文本中被放弃，但预计还会回来。特拉华州正在试验一个自主系统登记册，为每个商业部署的人工智能代理分配法律标识符——不赋予法律人格，但追踪责任链。这是一种务实路径，绕开哲学争论，直接回应运营需求。
海事法或许是最有参考价值的先例。几个世纪以来，船舶造成损害，但直接的人类责任人往往难以确定。解决方案不是将船舶人格化，而是建立严格责任制度——船东对其船舶造成的损害负责，无论其个人是否有过错——并辅以强制保险。将同样的逻辑引入自主系统，有望打破当前僵局。
下一个待解的关键瓶颈
技术传播的历史，也是支撑传播的制度建设史。汽车普及等到了强制保险。商业航空等到了适航认证标准和事故调查机制才赢得公众信任。家庭用电等到了安全规范和强制检查。每一次，技术都比制度框架先准备好。
人形机器人和自主系统大概率处于同一阶段。波士顿动力、Figure AI、宇树科技、Agility Robotics生产的机器已能在非结构化环境中执行复杂任务，生产成本持续下降，应用场景日趋清晰。缺的是制度框架——让普通企业（而不仅仅是亚马逊或宝马）能够在清楚自身责任、剩余风险有保障的前提下部署这些机器。
中国的优势在于率先出手，并将保险作为国家基础设施来对待。欧洲和美国的优势在于拥有更深厚的保险市场和更成熟的民事责任法律传统。问题不在于这些市场会不会推出合适的产品，而在于速度够不够快。够快，西方中小企业能搭上这班车；不够快，只能旁观。
来源
- Gallagher Re — 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保险科技报告：https://www.ajg.com/gallagherre/news-and-insights/global-insurtech-report-for-q1-2026/
- Gallagher Re, MIT, Testudo — “智能系统，盲点”，2026年3月（可通过Gallagher Re获取）：https://www.ajg.com/gallagherre/news-and-insights/smart-systems-blind-spots-rethinking-insurance-for-the-ai-era/
- 欧洲议会 — 人工智能责任指令（立法列车）：https://www.europarl.europa.eu/legislative-train/theme-a-europe-fit-for-the-digital-age/file-ai-liability-directive
- 高盛 — 2035年人形机器人市场预测（股票研究报告，2024年）
- 中国人民保险公司（PICC）— 人形机器人保险产品公告，2025年9月
- 特拉华州 — 自主系统登记册试验，2024—2025年
- 《中国日报》— 人形机器人保险政策，2025年12月：https://www.chinadaily.com.cn/a/202512/12/WS693b6d05a310d6866eb2e404.html
- Figure AI — F.02为宝马生产3万辆汽车做出贡献：https://www.figure.ai/news/production-at-bmw
- 宇树科技商店 — 人形机器人目录：https://shop.unitree.com/collections/humanoid-robot
- Business Wire — Agility Robotics扩大与亚马逊的合作关系：https://www.businesswire.com/news/home/20231024174668/en/Agility-Robotics-Broadens-Relationship-with-Ama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