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退休时，正站在健康的门槛上

法国收入最低与最高男性之间的预期寿命相差13年，这一差距在十年内持续扩大 [1]。2024年，男性健康预期寿命为63.7岁 [3]，恰等于2023年退休改革确立的法定退休年龄。

对数十年来长期承受重体力劳动和强迫体位作业的工人而言，这道门槛早已提前到来。2027年的政策抉择清晰可辨：将工作艰苦性纳入退休权利体系，并将2654亿欧元ONDAM（全国医疗保险支出目标）中的一部分转向预防。继续拖延，国家将付出更高代价——用巨额医疗开支修复那些本可通过改善劳动条件加以保护的身体 [8]。

活得长，但健康年数远不及此

2024年，法国女性出生时预期寿命达85.6岁，男性为80.0岁 [3]。在欧盟成员国中，法国女性排名第二，仅次于西班牙；男性排名第十 [3]。

无失能预期寿命呈现出另一番景象。2024年男性为63.7岁，女性为64.1岁 [3]。一名64岁退休的男性，统计上恰好在健康门槛处进入退休生活。

欧盟统计局数据印证了这一落差。按2024年数据，法国人预计可健康生活63.6年，在27个成员国中排名第十五 [4]。欧洲平均水平为65.2岁。东欧部分国家这一指标在上升，法国及西欧其他国家则在下滑 [4]。

2008年至2023年间，65岁时的无失能预期寿命男女均增长了近两年 [3]。但自2021年起，出生时无失能预期寿命开始下降，略低于2019年的水平 [3]。

干部与工人相差五年，三十年未能弥合

按2020-2022年死亡率数据，35岁男性干部平均比工人多活5.3年 [5]。女性这一差距为3.4年 [5]。

工人在35至65岁之间死亡的风险是干部的两倍以上 [5]。65至75岁之间，这一风险仍高出1.7倍 [5]。

自1990年代以来，干部与工人之间的预期寿命差距，男性缩小了1.7年，女性则扩大了0.8年 [5]。三十年的医学进步，男性差距仅缩小了三分之一。

2020-2022年，35岁时高等学历者与无文凭者之间的预期寿命差距，男性达8.0年，女性为5.4年 [5]。按2024年月净中位工资2190欧元计算，八年相当于约21万欧元的收入 [2]。

地域差异叠加其上。2020-2024年，在性别、年龄和生活水平相同的条件下，卢瓦尔大区和奥克西塔尼大区的人寿命最长，上法兰西大区最短 [1]。死亡率的地理分布与社会阶层分布高度重叠。

治病全欧领先，预防表现平平

法国65岁后死亡率居欧洲最低之列，但过早死亡率却居高不下。这一矛盾自1980年代起已有充分记录。在可通过治疗避免的死亡率方面，法国位居欧盟首位 [6]。在可通过预防避免的死亡率方面，则跌至欧洲第六、经合组织第十二 [6]。

这一差距带来了实际的社会代价。2019年，24.2%的在职人员每日吸烟 [7]。其中，熟练工人的比例高达35.0%，知识和科学类职业人员仅为15.0% [7]。

健康不平等甚至在出生前就已埋下。早产和低出生体重在低收入阶层母亲中更为普遍 [7]。在幼儿园大班，工人子女超重的比例是干部子女的两倍 [7]。

工作条件延续并放大了这些早期差距。自1984年起，低薪员工中搬运重物、长时间保持强迫体位或进行引发疼痛动作的比例持续上升，直至2019年 [7]。退休改善了健康状况，且在曾暴露于重大体力和心理社会风险的工人中改善效果更为显著 [7]。

ONDAM的钱流向哪里，又回避了哪里

2025年，ONDAM达到2654亿欧元 [8]。其在GDP中的占比从2019年的8.2%升至2025年的8.9% [8]。按2025年数据，法国卫生总支出约占GDP的12%，居全球第三，仅次于德国的12.5%和美国的16% [8]。

这一增长趋势加剧了社会保险各分支的赤字，2024年赤字达到118亿欧元 [8]。审计法院预测，赤字可能在2028年升至201亿欧元，2025-2028年间累计社会债务达734亿欧元 [8]。

这笔预算的绝大部分用于治疗性医疗，预防仅占极小份额。审计法院将节支方向归纳为三条：花得有据，花得有效，花得公平 [8]。公平排在最后，配套工具也最为匮乏。

从低技能就业到过早死亡的链条

布鲁诺·帕利耶和克里斯蒂娜·埃尔赫尔记录了这一机制：工作艰苦性是某种经济模式的产物，这种模式选择压低成本而非改善岗位条件 [10]。代价以生命年数来计算。

这条链条清晰可循。低技能岗位使工人暴露于更高的体力和心理社会风险，DREES和法国公共卫生署四十年的数据对此有充分记录 [7]。健康在劳动过程中持续受损，健康预期寿命缩短，处境最差者退休时恰好抵达甚至越过健康门槛。国家随后不得不为代价高昂的慢性病埋单——而这些疾病本可通过改善劳动条件加以推迟。

现代医学的成果更多惠及了上层阶层，他们将这些进步融入了自身的生活方式。INSEE按社会阶层分类的死亡率差距数据对此有所印证 [5]。在工薪阶层，劳动条件抵消了医学进步的部分成效。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指出，技术由掌控它的人塑造，其收益不会自动普惠大众 [9]。

如果医疗领域的创新——诊断、治疗、个性化预防——继续优先惠及富裕阶层，死亡率差距将持续扩大 [9]。进步的方向取决于集体选择。

转移权利，而非补偿损耗

核心抉择在于：将公共政策的重心从补偿受损身体转向预防身体损耗。这需要三个同步举措。

首先，让工作艰苦性变得可见。参照碳排放盘点的模式，按行业、分支和企业规模每年公开发布工作艰苦性指标，可以将汇总健康统计数据所遮蔽的现实呈现出来 [10]。重组工作方式的20条具体建议已经存在 [10]，分支集体协议可以成为落实这些建议的渠道。

其次，将健康预防的重点聚焦于社会梯度。面向所有人的普惠性宣传，最终往往更多触达那些最不需要它的群体 [7]。针对具体生活环境——企业、学校、地区——的干预，比一般性信息推广更能缩小梯度差距。

最后，以客观、可量化、可核查的标准，将工作艰苦性纳入退休权利体系。社会保障体系的财务平衡直接取决于各年龄群体的健康轨迹，希波吕特·达尔比斯对此有所论证 [11]。一个对损耗程度不同的身体适用相同规则的退休制度，实际上是在集体层面将利益转移给预期寿命更长的群体。

这一选择终结了压缩劳动成本、将账单转嫁给医保和退休制度的模式 [8]。它开启了另一条路径：通过对身体损害更少的工作组织方式，提升法国产品和服务的质量，帕利耶和埃尔赫尔对此有所描述 [10]。这一选择，关乎今天刚刚进入职场的那代人。

来源

[1] INSEE，娜塔莉·布朗潘，《2012-2016年至2020-2024年，低收入与高收入人群预期寿命差距扩大》，Insee Première 第2085期，2025年12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79561（查阅日期：2026/08/15）。

[2] INSEE，《2024年私营部门薪资》，Insee Première 第2079期，2025年10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57156（查阅日期：2026/08/15）。

[3] DREES，《2024年女性65岁无失能预期寿命为11.8年，男性为10.5年》，Études et Résultats 第1363期，2026年1月，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publications-communique-de-presse/etudes-et-resultats/260122-ER-esperance-de-vie-sans-incapacite（查阅日期：2026/08/15）。

[4] Eurostat，出生时健康预期寿命数据，EU-SILC方法，2024年，https://ec.europa.eu/eurostat/fr/web/health/data/database（查阅日期：2026/08/15）。

[5] INSEE，娜塔莉·布朗潘，《干部与工人预期寿命差距：男性5年，女性3年。按社会阶层和学历划分的死亡率表（截至2020-2022年）》，Insee Résultats，2024年7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220688（查阅日期：2026/08/15）。

[6] HCSP，《"过早"与"可避免"死亡率指标》，文件汇编，2013年4月，https://www.hcsp.fr/explore.cgi/avisrapportsdomaine?clefr=357（查阅日期：2026/08/15）。

[7] DREES/法国公共卫生署，《从社会不平等视角看法国人口健康状况》，第102号专题报告，2022年9月，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publications-communique-de-presse/les-dossiers-de-la-drees/letat-de-sante-de-la-population-en（查阅日期：2026/08/15）。

[8] 审计法院，《全国医疗保险支出目标（ONDAM）》，报告，2025年4月，https://www.ccomptes.fr/fr/publications/lobjectif-national-de-depenses-dassurance-maladie-ondam（查阅日期：2026/08/15）。

[9] 达龙·阿西莫格鲁与西蒙·约翰逊，《权力与进步：技术与繁荣，我们千年的抗争》，Pearson France，2024年11月（原著 Power and Progress，Basic Books，2023年）。

[10] 布鲁诺·帕利耶与克里斯蒂娜·埃尔赫尔，《更好地工作》，PUF/思想生活出版社，2025年9月，https://laviedesidees.fr/La-qualite-du-travail（查阅日期：2026/08/15）。

[11] 希波吕特·达尔比斯，《老年人与就业》，巴黎政治学院出版社，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