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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首次网络选举二十年后，爱沙尼亚最近一次全国大选中有51%的选票通过互联网投出。瑞士是全球组织投票次数最多的国家，目前仍在有限范围内审慎测试电子投票系统。两种路径的差异不止于速度。它们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民主数字化改变的是民主本身，还是仅仅改变了原本就会投票的人的投票方式？
2026年2月，一项覆盖九个欧洲国家的比较研究为这场辩论提供了新数据。研究发现，无论使用何种平台，政党仅在部分公投中积极介入。这一结论让”数字化是参与式民主万能药”的论断难以站住脚。直接民主的核心问题，并非技术问题。
要点
- 爱沙尼亚自2005年起组织网络选举，互联网投票如今占全国选举总票数的一半以上。
- 自1848年以来，瑞士选民在联邦层面共参与了331次投票——据阿劳民主中心统计，广义投票次数约为700次。瑞士在有限范围内试验电子投票已逾十年，期间经历过中断与重启。
- 2026年2月，一项针对九个欧洲国家的比较研究显示，无论采用数字还是纸质媒介，政党仅在部分公投中积极参与。
- 爱沙尼亚数字基础设施常被列为公共数字身份领域的参考模型，但它与印度Aadhaar是两套架构不同、逻辑各异的系统。
- 真正的分野不在于推进速度的快慢，而在于将数字化视为目的还是工具。
爱沙尼亚：二十年信任，一砖一瓦建成
1991年的爱沙尼亚，130万人口，从苏联行政废墟中重获独立，没有任何福利国家债务。这一背景具有决定性意义。正因如此，爱沙尼亚政府从1990年代中期就能从零开始，在数字基础上搭建公共基础设施，无需应对一套运行数十年的纸质系统的转换问题。
2001年启动的X-Road项目是这套架构的骨干。它通过一个安全交换层，将民事登记、医疗、税务、司法等公共数据库相互连通，公民可查询，政府部门可更新。实际效果是：医生在患者同意后数秒即可调取病历；税务官员无需向纳税人索取收入信息，数据已在系统中。大多数爱沙尼亚人报税不超过五分钟。
2005年引入的网络投票，是嫁接在这套信任基础设施之上的，而非先于它存在。这是数字民主讨论中经常被忽略的一点：爱沙尼亚的i-voting不是一个孤立产品，而是一个完整生态中的一项服务。爱沙尼亚人在线投票时，用的是同一张数字身份证——签合同、挂号就医、领取驾照都靠它。对投票的信任，建立在对数字身份的信任之上，而这种信任经过了二十年日常使用的积累。
结果有据可查。据爱沙尼亚国家选举委员会数据，2023年议会选举中，51.4%的选票在线投出。更值得关注的是：2001年至2021年间，18至34岁选民在地方选举中的参与率显著上升，这段时期恰好覆盖了互联网投票的部署与推广。这不是因果证据，但很少有国家能在如此长的时段内记录到同等的相关性。
瑞士：将缓慢作为政治选择的艺术
瑞士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不是因为缺乏数字雄心，而是因为瑞士的直接民主太过精细、太过深入政治文化，任何基础设施的变更本身都成为需要审议的政治行为。
自1848年以来，瑞士选民在联邦层面共参与了331次投票，据阿劳民主中心统计，广义上约达700次。这些联邦投票只是瑞士直接民主的可见部分，每年还有数百次州级和市镇级投票。在现代民主国家历史中，瑞士是对自身政治架构进行投票次数最多的国家。这种审议密度有时间成本，也有合法性价值，没有人比瑞士人更清楚这一点。
瑞士首次联邦网络投票于2004年在日内瓦州举行，使用的是日内瓦自主开发的系统，而非瑞士邮政的系统。瑞士邮政后来才开发了自己的系统sVote。该系统运行了十五年，于2019年被暂停。原因是：独立研究人员Sarah Jamie Lewis、Vanessa Teague和Olivier Pereira在审查瑞士邮政为公开渗透测试发布的源代码时，发现了严重安全漏洞。这次暂停不是失败，而是瑞士民主的正常运作：公共系统接受独立审查，结果公开发布，后果立即承担。
瑞士邮政随后重新开发了新系统，经开源审计，试点从2023年起在自愿参与的州重新启动。据官方消息，截至2026年初，参与网络投票测试的仅有四个州：巴塞尔城市州、圣加仑州、格劳宾登州和图尔高州。进展缓慢，但透明度达到了罕有国家能企及的程度。
这种节奏并非胆怯。在一个每项投票机制都受公民监督的民主国家，这是逻辑上的必然结果。2021年，一项人民倡议几乎推动了一次专门针对电子投票的公投。最终以深入的议会辩论收场，但已清楚表明：瑞士不会绕开公民自行推进民主数字化。
政党参与的天花板：技术跨不过去
2026年2月那项覆盖九个欧洲国家的比较研究，引入了一项值得冷静看待的数据。无论使用何种媒介，政党仅在部分公投中积极介入竞选活动。这一发现在不同国家、不同投票方式、不同数字平台之间保持稳定。
这种稳定说明了一个核心问题。公民参与投票，首先取决于中间机构的动员——政党、工会、协会、地方媒体，负责将一份通常技术性很强的文本转化为政治议题——而非投票渠道是否便捷。当这些中间机构缺席时，投票率就会下滑，不管是在村委会填纸质选票，还是用手机应用提交。
这一结论印证了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关于技术捕获的分析：数字工具放大现有能力，无法创造缺失的能力。一个网络投票系统替代不了一个向成员解释复杂法案的政党。它只是为那些已经理解议题、做出决定的人简化了最后的投票动作。这有其价值，但若目标是提升民主的审议质量，仅此不够。
瑞士积累了数百次投票、数十年的数据，提供了关于这种效应最有力的佐证。政党大规模参与的投票，参与率在55%至60%左右。技术性投票，即使关乎重大公共政策，即使配备最易获取的数字工具，也难以突破40%。数字化没有改变这种格局。
Aadhaar对模式可移植性的启示
将印度Aadhaar与爱沙尼亚相提并论，需要停下来辨清一件事。两者都常被列为公共数字身份基础设施的参考模型，但架构和起源根本不同。印度在不到十年内为14亿人部署了一套集中式生物识别数字身份系统，规模与爱沙尼亚不在同一量级，背景条件也大相径庭。
Aadhaar将社会转移支付从不透明的中间人体系，改造为直接向银行账户拨付。据印度政府数据，直接福利转移计划在2013年至2022年间减少了约330亿美元的社会福利资金流失。这是数字技术改善公共治理的案例，不是直接民主。两者的区别不可忽视。
Aadhaar也招来了有据可查的批评：体力劳动者因指纹磨损导致生物识别失败而被排除在外、大规模监控风险、个人数据保护立法长期缺位。印度个人数据保护法于2023年才通过，距Aadhaar启动已过去十二年。这种”先系统后法规”的顺序，正是爱沙尼亚没有走的路：爱沙尼亚的数据保护法律框架先于基础设施存在，而非事后补建。
印度的经验表明，公共数字基础设施在行政腐败具有结构性的背景下，能带来显著的效率提升。但它无法凭空建立参与式民主，若制度保障未能提前到位，还可能侵蚀公民自由。
欧洲民主国家可以建设什么
几个欧洲国家目前正在推进数字参与平台：法国有公众咨询应用，芬兰自2012年起试验在线公民倡议，德国在市级层面测试审议工具。这些经验有参考价值，但若不同时思考数字化的边界，它们还不完整。
爱沙尼亚的教训，首先是信任基础设施的教训。i-voting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建立在高质量的数字身份、透明的X-Road、系统的公共审计文化和政策连续性之上。在大国复制这套体系，首先要建数字身份层，这需要数年时间，也会遭遇有关隐私的合理质疑。法国至今仍在辩论数字身份问题；公共治理数字化所引发的争议，直接触及公民信任其制度的基础条件。
瑞士的教训不同。它表明数字化可以是渐进的、有条件的、可审计的，而这种节奏并不妨碍最终成功。它还表明，直接民主的审议质量不取决于投票工具，而取决于围绕它的公民生态：参与的政党、解释的媒体、动员的协会。
两个教训并不矛盾，而是互补的。爱沙尼亚的速度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起始国家规模小、历史包袱轻，政治上围绕一个现代化国家项目高度一致。瑞士的缓慢之所以有成效，是因为背后有百年审议文化和系统审计的传统支撑。两种模式都无法原样移植。但两者共同勾勒出可信数字民主的必要条件：先行的信任基础设施、前置的数据保护法律框架、开放的审计机制，以及清醒认识到技术解决不了政治必须解决的问题。
对考虑推进这项工程的国家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数字化投票”，而是”需要建立什么样的制度信任基础，才能让数字投票具有合法性”。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不是计算机科学问题。一个社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将决定数字化究竟是巩固民主，还是进一步拉大公民与代表之间的距离。
来源
- SWI swissinfo — “谨慎的数字化对民主更有利吗？来自爱沙尼亚和瑞士的见解”：https://www.swissinfo.ch/fre/democratie-numerique/…
- 爱沙尼亚国家选举委员会 — 2023年议会选举互联网投票结果与统计 (valimised.ee)
- X-Road项目 — 部署文档与历史，爱沙尼亚信息系统局 (RIA)
- 印度政府，财政部 — 2022年直接福利转移报告
- 欧洲直接民主比较研究（9国，2026年2月）— 引自SWI swissinfo
- 瑞士邮政 — 电子投票系统文档，开源审计报告 (post.ch)
- 爱沙尼亚选举委员会 — 互联网投票统计：https://www.valimised.ee/en/archive/statistics-about-internet-voting-estonia
- IPU Parline — 2023年爱沙尼亚议会选举：https://data.ipu.org/node/57/elections
- 瑞士联邦总理府 — 全民投票：https://www.admin.ch/en/popular-votes
- 瑞士邮政 — 电子投票（官方来源）：https://www.post.ch/en/about-us/profile/swiss-post-and-politics/swiss-post-in-the-digital-world/e-voting-electronic-vote-casting-for-switzerland
- Wikipedia X-Road / x-road.global：https://en.wikipedia.org/wiki/X-Road
- 瑞士联邦总理府 — 2019年电子投票漏洞：https://www.bk.admin.ch/bk/en/home/dokumentation/medienmitteilungen.msg-id-74307.html
- SWI swissinfo — 瑞士投票频率：https://www.swissinfo.ch/eng/business/the-swiss-vote-often-but-frequency-isn-t-everything/48660116
- 瑞士联邦委员会 — 2025年电子投票许可证续期：https://www.babs.admin.ch/en/newnsb/ZLw6w1GV_UdJKDocuT0s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