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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法国,只有22%的居民信任本国政府[1]。这是经合组织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比2023年低12个百分点,远低于成员国40%的平均水平。法国在公共服务上的支出超过几乎所有欧洲邻国。支出与信任之间的落差,是架构问题,不是资源问题:谁做决定,谁来问责,从哪里做决定。

信任一线人员,不信任政府

法国人并不排斥公共服务本身。65%的人信任警察,52%信任地方行政,51%信任国家公务员体系[1]。对一线人员,他们是相信的。对执政层则差得多:政党只获得15%的信任[1]。这一落差,照出了一个代价高昂却难以兑现地方承诺的国家。

与德国相差7个GDP百分点,服务窗口却在关闭

2024年,法国公共支出占GDP的57.1%,在欧盟排名第二[2]。德国是49.5%[2]。7.5个百分点的差距,相当于每年多支出约2,000亿欧元。

这一差距同样体现在工资总额上。法国有566万公务员,每年支付3,400亿欧元工资[4]。自2000年以来,法国多招了53万公务员[4]。按人口计算,法国公务员数量比德国多38%[4]。然而医院在危机中,司法缓慢,学生成绩下滑。

问题出在架构上。资源集中在行政机构建立的地方:城市地区、中央部门、稳定的正式编制岗位。最脆弱的地区眼看着服务窗口关闭、医生离去。

2025年,约640万人没有登记的家庭医生,这一数字自2017年以来持续攀升[5]。法国卫生与社会事务研究统计局(DREES)预测,医疗人力的谷底在2025年至2028年之间[6]。上世纪80年代,医学院每年培养9,000名二年级学生。到2000年代,这个数字降至3,500人[6]。如今回升到1.6万人[6]。三十年的预判失误,三十年对一项基本服务的关门安排。

债务吃掉了回旋余地

国家靠借债维持支出,却没有做出实质选择。2025年底,公共债务达3.4605万亿欧元,占GDP的115.6%[7]。利息支出增加了近50亿欧元,2025年达到650亿欧元[8]。存量债务逐步以更高市场利率再融资,是这一增长的原因[8]。

法国审计法院估计,到2029年利息支出将超过1,000亿欧元[8]。这相当于国民教育部的全部预算,却要付给债权人,而非公共服务。

国家已无法自由取舍。它在为过去买单——累积的养老金和债务利息——代价是明天的服务。尼古拉·迪富尔克在《法国的社会债务》(2025)中记录:法国公共债务的三分之二用于支付社会待遇,是集体的消费信贷,而不是对未来的投资[14]。支出在增加,却僵化在继承下来的结构里,没有部署到需求增长的地方。

一年三届政府,一部不知道自己组织何种政体的宪法

对政府的信任从2021年的28%升至2023年的34%[1],随后在2025年跌至22%[1]。自2024年7月国民议会解散以来,法国已更迭三届政府。

危机超出了内阁更替本身。邦雅曼·莫雷尔在《新体制》(2025)中描述了一次结构性转变:戴高乐主义遗产压着法国人对政体的构想,而质疑这一遗产,不被那些依附于总统制的政治行动者接受[11]。结果是宪法文本被长期扭曲,以绕过政治阻塞。一个政体走向非自由主义,很少来自一部新宪法,而来自对既有文本的重新解释[11]。

马塞尔·戈谢将这种不适放在更宏观的视野里:这是民主世界的普遍危机,今天没有一个民主国家状况很好[12]。法国同时承受两者——普遍危机,以及自身的版本,而后者因机构已不知道自己适配何种政体而加剧。

皮埃尔·罗桑瓦隆在《看不见的制度》(2025)中指出缺失的是什么:民主国家已无法再依靠曾构成其基础的信任、权威与合法性[13]。这些支柱靠日常获得服务的经验重建。医生不在时,窗口关着时,制度承诺沦为空话时,信任就一点点磨损。

两百万公务员面对人工智能,还没有人决定要拿它做什么

一场变革正在发生,国家架构尚未将其纳入。社会事务总监察局、财政总监察局和行政总监察局于2026年7月联合发布报告,分析了人工智能在什么条件下能改善公共服务[10]。报告指出,人工智能在法国行政机构的应用仍属新近、参差不齐、缺乏协调[10]。

2025年,37%至38%的公共岗位可能受到人工智能影响,即210万至220万公务员[10]。报告在更保守的测算中估计,受影响比例为20%,即113万人,其中70万人属于受影响最大的类别[10]。

以每年3,400亿欧元的工资总额衡量[4],这一数字提出了一个至今没有人清楚表述过的选择。如果其中相当一部分工作在十年内以别的方式完成,就有两个方向:把这些能力重新部署到最缺人的服务——医疗荒漠、超负荷的法庭、困境中的学校;或者压缩编制用于还债。达龙·阿杰姆奥卢和西蒙·约翰逊就人工智能提出的正是这个问题:由谁在自动化与增强人的能力之间做出裁决[15]?如果裁决权只在中央政府,答案会是预算逻辑。如果在地方,答案才可能是服务逻辑。

把主动权交给地方,同时给出相应资源和可诉的最低保障

国家的运作方式,是按一个已经变化的国土和生活方式设计的。正式编制公务员体制、集中式国家使命、固定的实体窗口,都是在国土碎片化之前、人口老龄化之前、人工智能出现之前建立的。

2027年面临的取舍是:把就近组织公共服务的实际权限,转交给地方——市镇、市镇联合体和城市圈。连同相应的资源。加上由国家保障、且可诉诸法律的最低服务权利。

今天,市镇只能承受中央决定的关闭,在主权性服务上没有任何法定的主动空间。一个想开健康中心、聘用受薪医生或设立多服务单一窗口的市镇,要面对六级审批。决定权在中央,而中央不在场。转移权限,就是改变谁拥有主动权、谁为主动权缺位负责。

交换条件很清楚。下放基本公共服务的组织权,意味着转移相应的税收资源,意味着接受各市镇做出不同的选择,也意味着用法律界定可诉的底线:哪些服务、多长时间内、多远距离内可及。今天,这项权利还不以可要求的形式存在。

资料来源

[1] OCDE, « OECD Survey on Drivers of Trust in Public Institutions 2026 Results : France », 29 juin 2026, https ://www.oecd.org/en/publications/2026/06/oecd-survey-on-drivers-of-trust-in-public-institutions-2026-results-country-notes_6dae3a76/france_8cc554a8.html(2026年9月16日访问)。

[2] Eurostat / DG Budget, « Taux de dépense publique au sein de l’UE entre 2011 et 2024 », https ://www.budget.gouv.fr/panorama-finances-publique/comparaison-europeenne(2026年9月16日访问)。

[3] DGAFP, Rapport annuel sur l’état de la fonction publique 2023, cité dans OCDE, Government at a Glance 2025, OECD Publishing, Paris, https ://doi.org/10.1787/0efd0bcd-en(2026年9月16日访问)。

[4] Assurance Maladie, données sur les déserts médicaux, 2025, https ://euromed-france.com(2026年9月16日访问)。

[5] DREES, projections de la démographie médicale, citées dans Déserts médicaux en France 2026, https ://maisondesante-occitanie-forms.fr/deserts-medicaux-france/(2026年9月16日访问)。

[6] INSEE, Comptes de la nation 2025, dette publique à 115,6 % du PIB fin 2025, https ://dettedelafrance.fr/charge-d-interets-dette-france(2026年9月16日访问)。

[7] Cour des comptes, La situation des finances publiques début 2026, février 2026, https ://www.ccomptes.fr/fr/publications/la-situation-des-finances-publiques-debut-2026(2026年9月16日访问)。

[8] IGAS-IGF-IGA, Le déploiement de l’intelligence artificielle dans les administrations publiques : analyse comparée, enjeux et conditions de réussite, juillet 2026, https ://www.igas.gouv.fr/le-deploiement-de-lintelligence-artificielle-dans-les-administrations-publiques-analyse-comparee-enjeux-et-conditions-de-reussite(2026年9月16日访问)。

[9] Benjamin Morel, Le nouveau régime ou l’impossible parlementarisme, Passés composés, 2025, https ://clio-cr.clionautes.org/le-nouveau-regime-veme-republique.html(2026年9月16日访问)。

[10] Marcel Gauchet, entretien « La société produit des individus qui ne se reconnaissent pas en elle », Metainfos / La Nouvelle Revue Politique, 28 février 2026, https ://metainfos.com/2026/02/28/les-entretiens-de-metainfos-avec-marcel-gauchet/(2026年9月16日访问)。

[11] Pierre Rosanvallon, Les Institutions invisibles, Seuil, 2025, présenté dans En attendant Nadeau, https ://www.en-attendant-nadeau.fr/2025/05/20/rosanvallon-institutions-invisibles/(2026年9月16日访问)。

[12] Nicolas Dufourcq, La Dette sociale de la France. 1974-2024, Odile Jacob, 2025, https ://www.odilejacob.fr(2026年9月16日访问)。

[13] Daron Acemoglu et Simon Johnson, « 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 », Economic Policy, 2025, https ://doi.org/10.1093/epolic/eiae042(2026年9月16日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