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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1940年，九成美国孩子的收入超过父母。到1985年，这一比例降至五成。拉吉·切蒂及其合著者记录了这一绝对流动性的下滑。他在哈佛大学主持的研究中心”机会洞察”（Opportunity Insights），正是为延续这项研究而创立的。
核心要点
据”机会洞察”（切蒂等人）数据，美国向上流动性在1940年与1985年出生队列之间，从90%跌至50%。对于1980年出生队列，各州估算值几乎相同：犹他州53.1%，路易斯安那州53.2%；本研究未确定其成因。黑人儿童，尤其是黑人男孩，平均向上流动性低于白人儿童，这种差距无法用总体经济增长来解释。研究的反事实模拟显示，分配更均匀的增长与更高的绝对流动性相关，但未直接证实西蒙·约翰逊的制度论断。要将流动性恢复至1940年与1985年队列之间的中间水平，有赖于具体的制度改革，特别是学校经费均等化以及从幼儿期开始扩大医疗保障覆盖。
增长不再让所有人受益
研究模拟显示，这一下滑主要与收入增长分配不均有关。研究未直接点名负有责任的制度。
美国的承诺曾建立在一个简单机制上：每一代人都将比上一代做得更好。这一机制在二战后运转了三十年。1940年出生队列亲身经历了这种繁荣：90%的人收入超过父母，受益于一种广泛分配的经济增长。
此后发生的事，与其说是骤然断裂，不如说是持续侵蚀。1950年出生队列保持了较高流动性。1960年代出生队列开始下滑。1980年出生队列的绝对流动性平均值，估算约为50%。这期间美国经济增长本身并未消失：GDP持续上升。
但增长的果实越来越集中。收入增长在各收入群体之间分配越来越不均，由此压缩了绝对流动性。
主持”机会洞察”中心的经济学家拉吉·切蒂，逐队列测量了这一现象。他的结论清晰：美国流动性的核心问题不是整体经济停滞，而是增长的分配方式。1980年代出生的孩子，收入超过父母的可能性远低于1940年代出生的孩子。
犹他州对路易斯安那州：制度地理的一课
“机会洞察”研究中最引人注目的发现之一来自地理层面。代际流动性在各州之间，乃至各县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就1980年出生队列的绝对流动性而言，犹他州为53.1%，更接近各州平均水平，而非最高之列。路易斯安那州估算为53.2%，也并非流动性最低的州。两者相差仅0.1个百分点。
地方特征与流动性存在相关性，但其因果作用尚未完全厘清。
两种机制占主导地位。第一是学校经费的税收来源。在美国，公立学校的大量经费来自地方房产税。在这一逻辑被推向极端的州或县，贫困社区的孩子就读于经费不足的学校，而富裕社区的孩子享有高出两到三倍的生均预算。犹他州采用了均等化机制来缓和这种效应。
路易斯安那州没有。
第二种机制是儿童期获得医疗补助计划（Medicaid）的渠道。关于早期医疗保障影响的研究显示，其对成年后收入轨迹有持久效应：健康状况更好、学校缺勤率更低、减少了导致孩子辍学的家庭财务冲击。较早且广泛扩大Medicaid覆盖的州，培育出流动性更强的出生队列。部分研究在Medicaid个体效应层面超越了相关性，但尚未证明其对总体流动性率存在因果效应。
各州绝对流动性水平各不相同，但路易斯安那州与犹他州的对比恰恰呈现出几乎相同的水平。研究表明，地域具有因果效应，且某些地方特征与之相关，但未从因果层面区分政策、文化与地理因素的权重。
种族数据揭示市场的局限
“机会洞察”数据中的种族差距，揭示了全国总量数据所掩盖的信息。黑人儿童，尤其是黑人男孩，平均向上流动性低于白人儿童。需要明确说明：黑人儿童在收入分配中的起点更低，且在起点相同的情况下，其超过父母收入的比率仍低于白人儿童。
这种差距在控制父母教育水平或原生家庭收入后并未消失，同样无法用标准经济变量来解释。现有研究将这些差距与就业及薪资差异，以及特定地域环境相关联，但未列出完整的制度清单。这些因素取决于集体选择，而非个人偏好。
种族隔离在地理研究中与流动性相关，但种族差距在同一社区内部同样存在。本刊此前报道所记录的黑人家庭与白人家庭之间财富积累的差异，早于并制约着获取优质地方制度资源的渠道。家庭财富决定社区，社区决定学校，学校决定相当大一部分人生轨迹。
约翰逊的论断获数据支持
西蒙·约翰逊在2025年诺贝尔奖演讲中，系统阐述了他与达龙·阿西莫格鲁二十年来共同构建的一个论断：包容性制度——广泛分配权力与资源的制度——决定了谁能从增长与技术进步中获益。榨取性制度可能允许精英攫取资源，但其效果取决于具体的制度与经济背景。
这些数据与制度解读相符，但并不构成对这一论断的直接实证检验。1970年至2024年间，总体增长并不缺乏。缺乏的是能将增长成果更广泛分配给各收入群体的制度。学校经费依赖地方税收，使出身优势得以延续而非纠正。从儿童期开始普及Medicaid，则创造了一个不依赖出生地的共同底线。
这一框架与古典自由主义解读形成张力。后者倾向于将流动性下滑归因于监管僵化或扭曲性税收阻碍了经济增长。泰勒·科文长期以来将生产率停滞视为轨迹不平等的首要原因。这种解读自成一体：增长放缓，可分配的收益便减少。但”机会洞察”的地理数据削弱了这一解释。美国相邻县份，面临相同的全国经济周期，却呈现出相当大的流动性差距。
地方制度与社会特征与流动性相关，但没有证据表明它们单独能从因果层面解释这些差距。
两种解读并不完全相互排斥。更强劲的增长将产生更多可分配的收益。但若不改革分配机制，更强劲的增长可能只是加速向顶层集中。这正是约翰逊的核心论点：技术与增长本身并非中性，其社会影响取决于所在制度框架。先监管、后采用的问题在此以最具体的形式呈现：学校和医疗制度必须先行改革，增长收益才可能向更广泛的群体流动。
在教育不平等的土壤上，文凭已不够用
长久以来，应对流动性下滑的标准答案是教育：上大学、拿文凭，上升轨迹随之而来。这一处方平均而言仍有部分道理。但它掩盖了一个更严峻的现实：受教育机会的质量因出生地差异悬殊，以至于它在延续不平等，而非纠正不平等。
一个出生在房产税较低县份、家庭没有积蓄的孩子，就读的是经费不足的公立学校。进入高中时，他已累积了学业欠账。在学费涨幅远超中位数收入的体制下，能否上大学取决于自筹资金的能力。即便得以入读，他在那里接触到的职业人脉，也比来自更优质学府的同学稀薄得多。
阿奇布里奇研究所（Archbridge Institute）在其社会流动性比较研究中，记录了研究者所称的”地域效应”：文凭相同的情况下，收入轨迹因原籍县份而出现分化。文凭在一定程度上拉平了起点的不平等。地方制度与环境可以影响流动性，但其中部分机制仍未被完全识别。在制度薄弱之处，文凭是必要条件，却非充分条件。
这一判断对课堂引入人工智能有直接影响：如果数字教学工具在未纠正的制度不平等基础上铺开，它们可能只是加速了条件较好者的上升轨迹，而无助于改善最弱势群体的处境。技术放大的是既有制度，而非取而代之。
能否在2050年前将流动性恢复至70%
提升流动性，可能有赖于改革地方制度。学校经费均等化和早期医疗保障，是文献中两项与较高流动性相关的干预措施。
现有文献中，两个杠杆居于主导地位。第一是学校经费均等化。自1990年代起，多个州开始推进相关改革，有时是在司法压力下进行。对已改革学校经费制度的州的数据显示，后续出生队列的流动性有可测量的改善。这一效应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才能显现，但已有据可查。
第二个杠杆是从孕期起扩大医疗保障覆盖，覆盖整个幼儿期。儿童期Medicaid对健康及部分长期经济结果的影响已有记录，但因结果指标和群体不同而存在差异。在产前及出生后第一年针对性扩大Medicaid覆盖，与贫困家庭儿童流动性的有限改善相关；效果因结果指标和群体而异。
这两项改革有一个共同特点：短期有成本，长期才见效。这种时间错位造成了一个政治难题。为改革埋单的选民，并非改革的受益者。两到四年的政治任期，与需要二三十年才能体现的效果格格不入。这正是制度不平等严重的州抵制改革的原因之一：并非对数据无知，而是政治激励结构使然。
第三个杠杆在文献中较为新兴，涉及普惠性学前教育投资。对美国”启蒙计划”（Head Start）或北欧类似项目的研究，显示其对弱势儿童的认知与社会发展轨迹有正面效应。但结果对项目质量高度敏感：有名无实、经费不足的项目收效甚微。质量需要成本，这又回到了地方税收问题。
模拟显示，若收入增长分配状况恢复至1940年代的水平，绝对流动性将大幅提升，但这一结果并未归因于具体协调一致的制度改革。这些改革包括：学校经费均等化、扩大早期医疗保障覆盖、在低流动性地区加强学前教育项目。上述条件没有一项是既定的，每一项都面临政治争议。但每一项都有可查的先例——有州已付诸实施，其效果可供评估。
若不推进改革，代际流动性可能继续维持在当前水平附近。各州之间的流动性差距可能拉大，家庭出身将继续与收入轨迹密切相关。”机会洞察”开发的纵向测量工具——将跨越数十年的多队列数据与税务申报数据交叉比对——将使这些轨迹得以近实时检验。这是过去二十年在方法论上的重要进展：近年行政数据能够以相当高的精度，估算特定改革与特定地域环境对流动性的影响。
2026年改革哪项地方制度，能让2045年的出生队列流动性更强？数据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悬而未决的，是相关州的政治体制是否有能力做出如此长远的承诺。
来源
- “机会洞察”（切蒂等人），美国代际流动性纵向数据：https://opportunityinsights.org/
- 西蒙·约翰逊，《诺贝尔演讲：制度、技术与繁荣》，《美国经济评论》，2025年：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115.6.1709
- 拉吉·切蒂等人，《种族与美国经济机会》，”机会洞察”/人口普查局CES工作论文，2024年，见opportunityinsights.org
- 阿奇布里奇研究所，美国社会流动性比较研究：archbridgeinstitute.org
- 关于Medicaid对成年后收入轨迹影响的研究，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多位作者，2018—20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