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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6年3月，研究人员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发现了24种新甲壳类动物。这片巨大的海底走廊横跨墨西哥与夏威夷之间。同一周，国际海底管理局统计出31份活跃勘探合同，其中17份集中在这一区域。两件事并列，揭示了海洋保护者面临的困境：深海越展现其生物多样性，越引发各方觊觎。
但2026年5月发表于《自然·生态与进化》的一项研究转移了问题焦点。它不问深海开采是否可接受，而是问禁止开采会发生什么。答案令人不安：阻止太平洋海底多金属结核开采，可能加剧苏拉威西、哈马黑拉、巴拉望森林中的镍矿开采。保护地球上最不为人知的生态系统之一，将加速破坏一些最丰富的生态系统。
要点
- 《自然·生态与进化》（2026年5月）的模型显示，暂停深海开采会将镍需求转向陆地开采，主要集中在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
- 国际海底管理局迄今已授予31份勘探合同，其中17份集中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该区域拥有最受觊觎的矿床。
- 2026年3月，该区域新发现24种甲壳类动物。科学数据显示，CCZ已记录超过5,000种新物种，其中88%至92%尚未被描述。
- 苏拉威西开采的镍直接供应电动汽车电池产业链。根据国际能源署《全球关键矿产展望2024》，APS情景下镍总需求到2040年翻倍；NZE情景下，所有关键矿产的总需求到2030年可能增长三倍。
- 目前没有任何国际监管框架能够比较不同生态系统的影响，以裁定开采来源的选择。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一个尚未完成的生物多样性实验室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面积约450万平方公里，深度在4,000至6,000米之间。海底沉积着多金属结核——这些岩石结核形成于数百万年，富含锰、钴、镍和铜，正是能源转型急需的金属。
每一次科学考察都带回未知物种。十年来，情况始终如此。2026年3月发现的24种甲壳类动物并非偶然：科学数据显示，CCZ已记录超过5,000种新物种，其中88%至92%尚未被描述。大多数是特有物种，其他地方找不到。工业开采结核将通过刮擦海底、扩散数百公里的沉积物羽流，直接摧毁这些物种的栖息地。
从绿色和平组织到深海保护联盟，海洋保护组织在舆论层面部分赢得了这场争论：海底被确立为需要保护的空间，那里的生命脆弱且不可替代。国际海底管理局在成员国和非政府组织压力下，多次推迟商业采矿法规的通过。保护似乎取得了进展。
《自然·生态与进化》的模型恰在此时介入，令人不安。
模型揭示的替代效应
这项研究不质疑深海的生态价值。它提出另一个问题：如果镍需求持平或上升，太平洋海底又不开采，这种金属从哪里来？现有贸易流已给出答案：来自陆地矿山，集中在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
模型整合了锂离子电池预测需求、镍价、比较开采成本和投资走势，得出结论：若无需求管控或回收配套政策，暂停深海开采将把开采压力机械地转向高品位陆地矿床。这些矿床恰好位于热带雨林之下。
苏拉威西的案例最具说明性。这座印尼岛屿拥有东南亚最高的生物多样性集中地之一：特有灵长类、濒危鸟类、独特的森林结构。2019年以来，电动汽车电池需求推动的镍热潮在此爆发。莫罗瓦利地区森林砍伐加速，河流受到采矿浸出液污染，当地社区部分被迁移，部分被纳入不稳定劳动力。
菲律宾的巴拉望和棉兰老岛面临类似压力。红土镍矿床同样与高生态价值区域和原住民聚居地重叠。
《自然·生态与进化》的模型给出了一个核心数字：向陆地开采转移所导致的潜在生物多样性损失，可能超过暂停深海开采本应避免的损失。保护一个生态系统会破坏另一个。这不是反对保护海底的论点，而是反对各自为政式保护政策的论点。
环境政策分割的结构性问题
这种现象在环境经济学文献中有一个专有名词：损害转移，即”泄漏”效应。其他领域早有记录。一国关闭燃煤电厂却不压减区域需求，往往将排放转移到监管较弱的邻国。一个流域的零毁林政策，有时将农业压力推到下一个流域。
这里的特殊性在于地理跨度和生态系统的差异性。深海与热带雨林毫无共同之处：司法管辖不同，责任主体不同，保护工具不同。深海受国际海底法管辖，由联合国机构国际海底管理局负责；热带雨林则取决于印尼和菲律宾的国家政策、森林制度、采矿特许权，以及资助苏拉威西大部分镍矿的中国投资者关系。
这种分割正是问题所在。倡导暂停深海开采的活动人士与保卫苏拉威西森林的活动人士，通常各打各的战。他们的工作在不同舞台、不同机构、不同资金框架下推进。悖论在于：各自的胜利，可能加速对方的失败。
这不是必然结局，而是政策设计的问题。但它需要现有工具无法实现的协调。
能源转型的需求与无人愿意裁决的取舍
镍在这场讨论中居于核心，原因直接：高密度锂离子电池，尤其是为大多数高端电动汽车配备的NMC（镍锰钴）电池，大量消耗镍。根据国际能源署《全球关键矿产展望2024》，APS情景下镍总需求到2040年翻倍；NZE情景下，所有关键矿产的总需求到2030年可能增长三倍。
这个数字很少与转型所需的森林面积或海底面积挂钩比较。能源转型常被描述为告别采掘主义，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采掘主义的形态转换——从化石燃料开采转向金属开采，用一种损害替代另一种损害。这不是放缓转型的理由，而是将实际成本纳入决策的理由。
两条技术路径可以减少镍依赖。LFP（磷酸铁锂）电池不含镍和钴，市场份额快速增长，尤其在短续航车辆和固定储能领域。比亚迪和宁德时代这两家全球最大电池制造商，已将部分产线大幅转向这一技术路线。电池回收是另一条路：报废电池可以回收金属，但在电动汽车保有量达到大规模换电周期之前，回收量仍然有限，这还需要数年时间。
这两条路径都在推进，但无法解决短期内的供给压力。从现在到2035年，镍需求将保持结构性高位，开采决策将持续做出。
摆脱两难困境的三个方向
《自然·生态与进化》的模型在诊断之外，提出三个方向，可以使深海保护与森林破坏脱钩。
第一是附条件的暂停。暂停深海开采只有在配套约束机制下，才具有实质性的全球环境意义——这些机制需压减镍需求，或补偿陆地生物多样性损失。否则，从全球层面看，保护只是名义上的。
第二是建立跨生态系统的生态等价框架。目前没有任何国际工具能够比较深海与苏拉威西热带雨林的生态价值，以支撑开采决策。联合国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ABNJ）工作组的研究人员正在开发可供国际比较的生物多样性指标。2023年通过、批准进程迟缓的公海条约建立了部分法律框架，但缺乏使其可操作的评估工具。
第三条路径是工业层面的：推动印尼镍生产商采用更严格的开采标准，结合可核查的零毁林承诺，以换取欧洲市场优惠准入。欧盟正在推进进口毁林法规（EUDR），具备真实的政策杠杆，但目前对镍的监管力度仍不及大豆或棕榈油。
三条路径都不简单。它们都要求不习惯协作的各方同步行动：国际海底管理局、印尼和菲律宾政府、电池制造商、矿山融资机构、海洋及森林非政府组织。研究揭示的正是这种协调机制的缺失。
数据已有，缺的是一个整合数据的机构
《自然·生态与进化》这项研究，除了具体结论之外，还展示了一种方法论。它提出了现有机构设计无力回答的问题：当纳入转移效应后，一项环境政策的净效果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限于深海。它同样适用于毁林政策、生物多样性走廊、海洋保护区。环境政策按部门划定，按边界切割，按生态系统分类。自然界不遵守这些边界，开采决策也不遵守。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值得保护，苏拉威西和巴拉望的森林也值得保护。这两种立场并不矛盾。但同时坚守两者，需要一种着眼整体系统的政策，而非各部分的孤立管理。
问题仍然悬而未决：是否存在一个机构，能够承担这种全局计算，并且对相关行为者拥有足够权威，使这种计算真正改变什么？
来源
- 暂停深海开采影响模型 — 《自然·生态与进化》，2026年5月：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59-026-03077-3
- 国际海底管理局勘探合同 — 国际海底管理局，截至2026年1月31日数据 (isa.org.jm)
- 电池镍需求 — 国际能源署，《关键矿产展望2024》
- 公海条约（BBNJ） — 联合国，海洋事务和海洋法司
- 欧盟进口毁林法规（EUDR） — 欧盟官方公报，2023年
- LFP电池市场份额 — 宁德时代和比亚迪报告，2024-2025年
- ZooKeys 2026 — 24种新CCZ端足类物种：https://zookeys.pensoft.net/article/176711/
- 国际海底管理局2024年财务报表 — 30份活跃合同：https://www.isa.org.jm/wp-content/uploads/2025/06/ISA-Financial-Statements-2024.pdf
- 国际海底管理局 — 官方勘探合同 — 17份在CCZ：https://isa.org.jm/exploration-contracts/
- 《自然·生态与进化》 — Hyman等人，2026年5月：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59-026-03068-4
- 国际能源署全球关键矿产展望2024 — 镍需求2040年翻倍：https://www.iea.org/reports/global-critical-minerals-outlook-2024/executive-summary
- 国际能源署全球关键矿产展望2025：https://www.iea.org/reports/global-critical-minerals-outlook-2025/overview-of-outlook-for-key-minerals
- 皮尤慈善信托基金 — CCZ概况：https://www.pew.org/en/research-and-analysis/fact-sheets/2017/12/the-clarion-clipperton-zone
- 彭博商业周刊 — 苏拉威西镍电动汽车供应链：https://www.bloomberg.com/features/2024-indonesia-sulawesi-nickel-f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