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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法国，50岁后失业，统计上几乎意味着再难找到工作。2025年，50岁及以上失业者中，39.1%已连续失业至少一年[7]。据INSEE数据，法国55至64岁年龄段就业率仅为60.3%，德国为75.2%，荷兰为75.3%[10]。
这15个百分点的差距不是经济周期波动的结果。三十年的政策通过压低用工成本创造了更多岗位，却既未解决令老年劳动者心力交瘁的工作条件，也未修补为其长期失业提供资金的社会缴费基础。生成式人工智能让这道抉择更加紧迫：未来五年内，约500万个岗位可能受到威胁[21]，受波及的恰恰是为失业保险出资的那部分劳动者。2027年的政策选择关乎融资架构，不是参数微调。
就业创历史新高，却掩盖着两个长期异常
进步是真实的。失业率在2008年至2013年间上升了2.9个百分点，随后趋于稳定，2015年至2022年间又下降了3.1个百分点[9]。2025年，15至64岁就业率达到69.3%，创1975年以来最高[7]。但这一水平仍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瑞士、荷兰和冰岛的就业率均超过80%[11]。
女性就业率的提升是一项稳固成果。三十年来，女性就业率上升了12.1个百分点[6]。男性就业率变化不大，始终在69%左右，直到新冠疫情后出现反弹[6]。
两个异常现象依然存在，分别位于职业生涯的两端。
老年劳动者方面，情况有所改善，但仍不足。2024年，50至64岁年龄段活跃率达到72.0%，比2000年高出18.4个百分点[6]。60至64岁年龄段活跃率在退休制度改革推动下，自2000年以来几乎翻了两番[6]。但欧洲横向比较依然严峻。
欧盟55至64岁平均就业率为65.2%，丹麦、德国、荷兰、爱沙尼亚、捷克和瑞典均超过75%[10]。法国仅为60.3%[10]。60至64岁年龄段，欧洲平均水平为53%，瑞典达69.5%，德国达66.8%，荷兰达68.7%[10]。法国仍低于欧洲平均水平。
年轻人方面，信号已经逆转。15至24岁就业率此前在学徒制快速发展带动下，于2021年和2022年大幅上升。2024年，该比率下滑0.6个百分点，降至34.4%[6]。2025年底，近150万年轻人处于NEET状态——既不工作，也不上学，更不参加培训[26]。这约占法国年轻人总数的15%，几乎是德国或荷兰同类比例的两倍[26]。
7.9%的失业率，550万人陷入就业困境
2025年第四季度，按国际劳工组织标准统计的失业人数达250万[3]。失业率为7.9%，比2024年第四季度高出0.6个百分点[3]。这是2021年第三季度以来的最高水平。
单看失业率不足以衡量全部困境。2024年，有193.9万人处于失业边缘地带，占15至64岁人口的4.5%[1]，比2023年小幅下降0.2个百分点[1]。2025年全年平均，有550万名15至64岁人口在劳动供给上受到制约[5]。受约束比率达到广义劳动年龄人口的16.6%[5]。
合同质量有所提升，但进展缓慢。2025年，有限期合同占总就业的比例连续第三年下降，降至9.4%[7]。但四十年的长期趋势说明，不稳定就业现象已增加了一倍以上。
法国临时就业比例为15.5%，欧盟平均为12.8%[10]。年轻人承受了这一问题的主要压力：25岁以下劳动者的不稳定就业率1982年为18.7%[14]，1999年升至49%，2016年进一步升至58.5%[14]。自2017年以来略有回落，降至56%[14]。
长期失业率自2016年峰值以来持续下降。2024年，长期失业率为劳动年龄人口的1.7%，比2016年峰值低1.4个百分点[4]。但2025年，50岁及以上失业者中，39.1%已失业至少一年[7]。50岁后一旦脱离就业市场，重新融入极为困难。
制造老年就业断层的三种机制
就业率创历史新高，但掩盖了差异悬殊的现实。一名62岁后被安置在低质量岗位的老年劳动者、一名参加六个月学徒培训的年轻人、一名每周被迫只工作20小时的兼职者——都被计入就业分子[6]。三种机制共同制造了这种分布格局。
第一种机制是结构性的，三十年来有据可查。法国劳动力市场激活工具的核心，是通过大规模豁免低工资岗位的社会缴费来降低低技能劳动力的用工成本。这一选择在短期内拉动了就业，但也维持了一批生产率低、培训少、薪资涨幅小的岗位。数十年来，补贴廉价劳动力耗费了国家大量资金，既未改善工作质量，也未提升企业绩效[23]。
因果链条清晰：低技能、低薪酬岗位产生的社会缴费更少，带来更多失业和更多社会支出，形成的人力资本投资也更少。针对低工资的缴费豁免策略，反而制造了它本想纠正的失衡。
第二种机制是老年就业陷阱。2024年，德国55至64岁就业率为75.2%[10]，荷兰为75.3%[10]。
法国人平均表示希望在60.8岁退休，德国人的这一数字为64.5岁[16]。这一差距与欧洲工作条件调查所测量的工作满意度偏低直接相关[16]。55岁后失业的劳动者重新就业的可能性更低[15]。在不改善就业条件的前提下推迟退休年龄，只是将长期失业转移至失业边缘地带，并不能让老年人真正留在就业市场。
第三种机制是目前在劳动力市场统计数据中尚未显现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及其智能体形式的大规模部署。由CEPII研究员阿克塞尔·阿尔基与科法斯（Coface）联合创立的就业威胁与新兴岗位观测站（OEM），于2026年3月发布了迄今最精细的法国就业受人工智能影响程度图谱[21]。结果显示：目前3.8%的岗位易受生成式人工智能冲击[21]；这一比率在两至五年内将跃升至16.3%[21]，在3,000万个岗位的基数上，约相当于500万个[21]。
这项技术将对所有行业产生影响，不只是科技行业[21]。其主要冲击对象与以往自动化浪潮不同，瞄准的是重复性认知任务——那曾是高质量办公室岗位的稳定领域。这种规模的劳动力市场冲击，可能对公共财政造成极为剧烈的”剪刀差”效应[20]。
财税风险同样不可忽视。受波及的白领劳动者——行政管理人员、法律从业者、会计师、分析师——恰恰是缴纳社会缴费最高的群体。以工资性缴费为基础的融资模式，在结构上对这一冲击缺乏防御能力。
2025年失业保险支出达453亿欧元[18]。2025年底，法国失业保险联合管理机构（Unédic）净债务达584亿欧元[18]。这一债务在历次冲击中不断累积，使该制度在技能劳动者就业遭受新一轮冲击时格外脆弱。
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在《进步如何终结》（How Progress Ends，2025年）中指出，如果通用技术的主导者攫取了生产率收益的绝大部分，技术进步带来的将是停滞，而非共享增长[25]。
将一部分社会融资从工资转向增加值与算法资本
法国就业政策通过压低用工成本创造了更多岗位。数据清楚表明：就业量增加了，但其中大量岗位培训机会少、晋升空间窄、生产率低[6]。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等于巩固一批易受人工智能冲击的脆弱岗位，同时维持一种缴费基础正在萎缩的社会保障融资模式。
2027年的架构抉择在于：将社会保障融资的一部分，从单纯依赖工资性缴费，转向企业增加值和算法资本。双重冲击已有据可查：人工智能在侵蚀税基的同时，也在推高赔付需求[20]。完成这一缴费基础改革后，社会保障体系不再依赖白领劳动者的工资总额。雇主缴费豁免就可以从维持低工资岗位转向提升劳动者技能，而不必进一步加深Unédic的债务。
这一抉择能够实现单靠退休制度改革无法达成的目标。法国在老年劳动者就业率上与德国、荷兰相差15个百分点，弥合这一差距需要一套贯穿整个职业生涯的工作质量提升战略[15]。关键在于创造真正留得住人的岗位，而不只是计入统计数字的岗位。法国人平均希望在60.8岁退休，德国人为64.5岁，这一差距与实际工作质量的感受直接相关[16]。
这一抉择有可识别的代价。将缴费基础扩展至增加值或算法资本，将增加资本密集型企业的缴费负担，也使得无条件继续推行豁免政策失去正当性。达伦·阿西莫格鲁和西蒙·约翰逊指出，制度性权力关系是决定人工智能收益究竟惠及劳动者还是流向资本的关键变量[24]。
没有制度框架，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收益将流向资本，调整成本将由劳动者承担，失业保险债务将由国家背负[25]。完成缴费基础改革之后，社会保障融资不再单纯依赖在职劳动者的工资总额。这是一套不同的制度，有不同的受益者和受损者。
资料来源
[1] INSEE，《失业边缘地带与不充分就业》，《就业、失业、劳动收入》，2025年6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76850（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2] INSEE，《2024年第四季度失业率基本稳定（7.3%），就业率下降0.2个百分点（68.9%）》，快讯第34期，2025年2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51234（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3] INSEE，《2025年第四季度失业率达7.9%》，快讯第34期，2026年2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735266（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4] INSEE，《失业要点》，2026年5月更新，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4805248（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5] INSEE，《劳动力市场受约束状况》，《就业、失业、劳动收入》，2026年7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733069（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6] INSEE，《2024年劳动力市场概览》，《INSEE首刊》第2044期，2025年3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91807（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7] INSEE，《2025年劳动力市场概览》，《INSEE首刊》第2096期，2026年7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901327（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8] INSEE，《劳动年龄人口变动》，《就业、失业、劳动收入》，2025年6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76846（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9] INSEE，《失业变动》，《就业、失业、劳动收入》，2025年6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76836（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0] INSEE，《欧洲就业与失业》，《法国社会画像》，2025年11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12578（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1] 经合组织，《劳动力市场形势，2024年第三、四季度》，2025年1月，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fr/data/perspectives/publications-statistiques/2025/1/labour-market-situation-oecd-01-2025-Fr.pdf（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2] 经合组织，《2024年经合组织就业展望：法国国别说明》，2024年6月，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2024/06/oecd-employment-outlook-2024-country-notes_6910072b/france_b842dc68.html（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3] DARES，《2025年第一季度劳务派遣就业再度下滑》，DARES指标第25期，2025年5月，https://dares.travail-emploi.gouv.fr/publication/lemploi-interimaire-de-nouveau-en-baisse-au-1er-trimestre-2025-05（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4] 劳动总局，《2025年劳动监察专项行动：不稳定就业》，附件3，2025年，https://idf.drieets.gouv.fr/sites/idf.drieets.gouv.fr/IMG/pdf/dgt_campagneprecarite_annexe03_fichepresentationexterne.pdf（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5] 参议院，《老年劳动者就业率对养老金体系财务平衡的影响》，报告第616号，2025年5月，https://www.senat.fr/rap/r24-616/r24-6162.html（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6] 法国经济状况观察所（OFCE），《欧洲老年劳动者留在就业市场》，《OFCE评论》第184期，2024年，https://www.ofce.sciences-po.fr/pdf/revue/2024/4-184OFCE.pdf（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7] Unédic，《Unédic财务预测：2025年2月》，https://www.unedic.org/publications/previsions-financieres-de-l-unedic-fevrier-2025（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8] Unédic，《2025—2027年失业保险财务状况》，2025年6月，https://www.unedic.org/storage/uploads/2025/06/12/Situation-financire-Assurance-chmage-2025-2027-12-juin-2025.pdf（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19] FIPECO，《失业保险》，弗朗索瓦·艾卡尔，2025—2026年，https://www.fipeco.fr/fiche/Lassurance-ch%C3%B4mage（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20] 阿克塞尔·阿尔基（CEPII / OEM），《人工智能的双重冲击：就业与财税》，《政治经济》2026年第2期第110号，https://shs.cairn.info/publications-de-axelle-arquie–111394（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21] 科法斯（Coface）/ OEM（阿克塞尔·阿尔基），法国就业受人工智能影响程度图谱，2026年3月，https://anthemcreation.com/en/artificial-intelligence/ai-jobs-5-million-at-risk-france-coface-oem/（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22] 贝特朗·马尔蒂诺和弗朗克·莫雷尔，《工作是解决之道：让法国人重拾对工作的信心》，Hermann出版社，2025年6月。
[23] 布鲁诺·帕利耶和克里斯蒂娜·艾尔维尔，《更好地工作》，法国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
[24] 达伦·阿西莫格鲁和西蒙·约翰逊，《人工智能能否真正有利于劳动者？》，《纽约客》，2026年，https://www.newyorker.com/contributors/john-cassidy（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25] 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进步如何终结：技术、创新与国家命运》，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5年。
[26] 城市企业联盟，《今天有多少比例的法国年轻人处于NEET状态？》，2026年7月，https://www.reseau-lepc.fr/le-saviez-vous-quelle-proportion-des-jeunes-francais-sont-aujourdhui-sans-emploi-sans-etudes-ni-formation-neet/（查阅于2026年9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