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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法国，朗斯或鲁贝的一个贫困家庭要经过六代人才能达到全国平均收入[5]。北欧国家只需两到三代[1]。这一差距源于三重因素：倒挂的教育支出、漏洞丛生的财产税制，以及正被人工智能从底层重构的劳动力市场。
对2027年来说，取舍已经清晰：要么把公共支出大规模转向幼儿阶段，转向那些一出生就封死上升通道的地区；要么继续把资源集中在已被体制筛选出来的人身上。
法国处于中游：既非黄金国，也非坏掉的电梯
法国社会流动性长期被低估，根源在于测量方法本身。现有开创性研究依赖社会职业类别分类，这套框架清晰但粗糙，遮蔽了收入差距的主体[2]。
引入税务数据后，法国的位置趋于中间。凯内迪与西吕格的研究追踪了1972年至1981年间出生的6.5万名儿童，结果显示法国的代际收入持续性略低于美国，接近意大利，高于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和澳大利亚[5]。论文发表于2023年。
经合组织2026年3月的分析将法国列入低流动性国家行列，代际收入惯性为52%，而经合组织成员国平均值不足40%[17]。同一份分析指出，法国普通家庭的孩子跻身高收入群体的概率高于美国和德国；父母收入高的孩子，反而比这两国的同类更难留在高收入区间[17]。
这一悖论是法国社会模式的内在特征：再分配压缩了两端，但没有移动重心[2]。收入不平等在代际间得到部分传递，父母的收入水平并非子女命运的唯一决定因素[2]。
按社会职业类别衡量，向上流动的数字更为可观。2023至2024年，法国（不含马约特）48%的女性相对于母亲实现了向上流动；男性这一比例为39%[4]。
但这种流动很大程度上是结构性的。就业岗位的整体资质水平在代际间自然提升，拉高了”晋升”数字，而下一代的实际生活条件未必同步改善。职业层级上的原地不动依然普遍，尤其在男性中占37%[4]。
顶层的天花板依然坚实。父亲是管理层的男性，成为管理层的概率是父亲为职员或技术工人者的3.1倍；母亲是管理层的女性，同类概率是2.5倍[3]。2024年数据显示，父亲为低技能职员或工人的儿子中，37%成为职员或技术工人，仅13%跻身管理层[4]。
地理决定命运，财富集中形成壁垒
过去二十年记录最为充分的变化之一是地理分化。法国西部的社会流动性最高，北部和南部最低[5]。布列塔尼各省的代际收入弹性在0.30至0.45之间，上法兰西大区则升至0.42至0.70[5]。凯内迪与西吕格2023年发布的这组数据表明，在学历相同、同一代人之间，布雷斯特与鲁贝的流动性差距高达一倍。
童年至成年期间的地理迁移与更高的向上流动性相关[5]。收入最低家庭出身的个体，迁往高收入省份后，平均能达到与留守原地的富裕家庭子女相当的收入水平[5]。
这个结论将问题翻转过来：社会流动要靠地理流动实现，而地理流动本身依赖人力资本和经济资本——恰恰是困难家庭所欠缺的。
第二道壁垒是财富集中。2024年，最富裕的10%家庭持有全国48%的财富，最底层10%的家庭人均财富不超过6200欧元[8]。最顶端1%的家庭独占全国财富的15%，而最底层50%的家庭合计只拥有7%[8]。最贫困的10%家庭持有的财富仅占全国总量的0.1%[9]。
2010年至2021年间，最富裕10%家庭的财富份额从41%升至47%，数据来自法兰西银行分配账户[21]。据2024年不平等观察站报告，法国500大职业财富在二十年间增长了近十倍[11]。
财富集中程度是预测子女社会轨迹最有力的单一指标[5]。父母资本性收入高、接受过高等教育或有过地理迁移经历，子女向上流动的概率均更高[5]。父母的财富打开了高价培训的大门，降低了创业的风险，支付了住房的成本。没有这些，每一级上升都要现金结账，往往还要借贷。
教育支出向已被筛选者倾斜
2022年，法国教育支出总计1801亿欧元[15]。小学阶段生均支出7910欧元，高等教育阶段则升至12250欧元[15]。
逻辑是倒置的：辍学风险最高的孩子，反而获得最少的投入；而高校学生——其家庭早已为他们铺好了轨道——获得的却最多。
2024年数据显示，法国有十年工龄的小学教师薪资比经合组织同行低17%[16]。
PISA 2022测量显示，法国不同社会背景学生之间的数学素养差距达113分[12]。经济、社会和文化地位最低的学生平均得分422分，最高的为535分，差距相当于经合组织标准下近三年的学习量[12]。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法国学生成绩与社会出身的相关性持续偏高[12]。
这种相关性随学业推进而加剧。2022年数据：进入初中时，管理层家庭的孩子有41%在法语上取得良好成绩，无业人员家庭的孩子这一比例仅为6%[14]。工人家庭的孩子为10%[14]。45%的无业人员家庭孩子存在学习困难，管理层家庭孩子的这一比例仅为5%[14]。2002年以来，社会不平等在初中毕业阶段持续扩大[14]。
2022年，困难家庭的孩子获得高等教育文凭的概率比优势家庭低2.5倍，部分选拔性专业中这一差距达到3倍[13]。分流在3岁就已开始，远早于大学门口。
人工智能在社会流动补上第一级台阶之前，先把它拆掉了
影响2030至2040年格局的关键机制是人工智能。当前这轮自动化浪潮优先冲击的是中间层就业岗位——恰恰是长期以来承载社会上升的入门级职位。人工智能优先自动化常规性和中间层任务，造成稳定高薪岗位的净减少，短期内没有等量的替代岗位涌现[19]。这一趋势首先惠及高薪阶层和资本持有者，加剧了财富集中和劳动力市场的两极分化[19]。
短期失业效应有较大可能出现。根据联合失业保险基金2024年发布的全景报告，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新就业岗位目前仍缺乏充分记录[19]。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总是先有破坏——而破坏比创造更看得见、摸得着[19]。
菲利普·阿吉翁等人的研究已记录了一个规律：创新活力越弱的经济体，社会再生产越严重[20]。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是一个时间窗口问题：没有人知道破坏先于创造的时间会有多长，长到足以把整整一代人卡在半途——技能太高做不了体力活，又不够高去胜任增强型岗位[20]。
这一风险首先落在职业起点上。对于没有经济资本也没有社会关系网络的年轻人，入门级岗位至关重要。初级会计、行政助理、初级法务——失去这些岗位，就是关上了一扇门，而另一扇门还没打开。向上流动要靠这些入门岗位，它们消失了，跳板也就没了。
资本性收入增速快于劳动收入，财富向分配顶端集中，人工智能以技术资本替代中间层劳动，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趋势。
学校持续按社会出身筛选学生，而非纠正这种出身带来的差距。结果是长期受压的社会流动性。单靠加大货币性再分配无法解决问题。困难家庭真正缺少的，是进入增值性资产的通道——不动产、股票、有实质提升的职业培训，而不仅仅是收入不足。
调整支出方向，改革税基，测量真正想纠正的东西
2027年的核心抉择是把教育支出前移，同时推进遗产税改革，并开放行政财税数据，对所谓要纠正的问题实现真正的测量。
教育方面，2022年的1801亿欧元年度支出[15]在当前财政环境下难以大幅增加。关键在于分配方式。四十年的比较研究已经证明[1][13]，优先教育区大班投入的每一欧元，对社会流动性的拉动效果优于投入精英预科的同一欧元。
具体而言，需要三项调整：一是在困难地区推行2岁起全面入学；二是将小学教师薪资提升至经合组织平均水平，按2024年数据需补涨17%[16]；三是取消集中资源于优势群体的高中特殊选项。这是政治选择，不是预算选择——净成本为零。
地理层面，北部和地中海沿岸省份的代际持续性远高于西部省份[5]，而这种差异与失业地理高度吻合[5]。一项认真对待社会流动的政策，必须同时是一项区域就业政策：在低流动性地区创造真正有晋升空间的岗位，而非低技能的平台用工。
财富层面，现行制度包含多项显著降低高额财富税负的安排[22]：可循环使用的赠与免税额度、人寿保险相关税制、杜特雷尔协议等，名单冗长。改革遗产和赠与税制，在保护中小企业家族传承的同时压缩大型金融财富的避税空间，才是从机制上纠偏。若转而加重劳动收入税负来弥补财富不平等，则南辕北辙。
人工智能方面，公共采购可附加条件，要求投标方证明其方案具有提升员工技能的效果。数字劳动力市场监管，以及针对直接受自动化冲击群体的持续培训资金，是另外两个可用杠杆[19]。初始和持续职业培训是应对人工智能冲击、防范失业风险的第一道防线[19]。
财政约束笼罩着这一系列选择。遗产税改革触动有组织的利益群体，以及通过历史悠久的合法渠道传承下来的财富。把教育支出前移至基础教育，意味着放弃当前体制的主要受益者——大学校和选拔性专业——所享有的制度性资源。这些阻力才是改革真正的政治成本，远高于财政成本。
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尚待解决：法国缺乏直接的代际收入流动性测量工具，原因在于没有跨代匹配的行政财税数据[6]。开放这些数据，才能建立类似拉杰·切蒂在美国开发的机会图谱。这是对任何已出台政策进行严肃评估的基础条件。没有测量，一切都是盲目行动。
参考资料
[1] 经合组织，《社会流动电梯是否已坏？如何促进社会流动》，2018年6月，https://doi.org/10.1787/9789264301085-en（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2]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法国代际收入流动性的新测量方法》，INSEE分析第73期，2022年5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6441712（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3] INSEE，《雇员的社会晋升比自雇者更为普遍》，INSEE第一报第2068期，2025年7月，https://ses.ens-lyon.fr/actualites/rapports-etudes-et-4-pages/l2019ascension-sociale-est-plus-frequente-pour-les-salaries-que-pour-les-independants-insee-juillet-2025（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4] INSEE，《社会流动性》，《法国社会画像2024》，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12526?sommaire=8612596（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5] Kenedi, Gustave 与 Sirugue, Louis，《法国代际收入流动性：比较与地理分析》，公共政策研究所IPP备忘录第95期，2023年10月，https://www.ipp.eu/wp-content/uploads/2023/10/NoteIPP_mobilite_interg_revenus-3.pdf（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6] 世界不平等实验室 / Kenedi, Gustave 与 Sirugue, Louis，《法国代际收入流动性》，世界不平等实验室工作论文第2023/28期，2023年12月，https://wid.world/www-site/uploads/2023/12/WorldInequalityLab_WP2023_28_Intergenerational-income-mobility-in-France_Final.pdf（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7] INSEE，《2024年家庭财富持有金额》，INSEE聚焦第371期，2025年12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72665（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8] INSEE，《家庭财富分配》，2024年数据，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2388851（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9] 不平等观察站，《2024年法国富人报告要点》，2024年6月，https://inegalites.fr/spip.php?id_article=3500（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0] DEPP-OCDE，PISA 2022，收录于INSEE，《学校教育中的社会不平等》，《法国社会画像》，2025年11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12522?sommaire=8612596（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1] DEPP-IGÉSR，《社会能力不平等随时间与学业推进的演变》，2022年数据，https://www.ih2ef.gouv.fr/evolution-des-inegalites-sociales-de-competences-au-fil-du-temps-et-de-la-scolarite（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2] 法国财政部经济总局（DG Trésor），《法国教育体系绩效》，2025年，https://www.tresor.economie.gouv.fr/Articles/cc3c0d1f-0fb5-444d-b6f9-d2a960de60bd/files/230c933c-7654-460f-a1a6-1cdd5e9d4ae2（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3] INSEE，《教育支出》，《法国社会画像》，2022年数据，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7666889?sommaire=7666953（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4] 经合组织，《2024年教育概览》，2024年9月，https://www.oecd.org/fr/publications/2024/09/education-at-a-glance-2024_5ea68448.html（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5] Causa, O.、Nguyen, M. 与 Tanaka, T.，《经合组织各国代际社会流动性：苹果落在树脚下吗？》，经合组织经济学部工作论文，2026年3月，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intergenerational-social-mobility-across-oecd-countries_6d76ec2a-en.html（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6] 联合失业保险基金（Unédic），《就业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现有经济学研究全景》，2024年，https://www.unedic.org/publications/emploi-et-ia-generative-panorama-des-travaux-economiques-existants（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7] Aghion, Philippe 等，《创新、收入不平等与社会流动》辩论，法国战略署，https://www.strategie-plan.gouv.fr/debat-innovation-inegalites-de-revenus-et-mobilite-sociale（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8] 法兰西银行，《家庭财富分配账户》，法兰西银行公报第250期，2024年，https://www.banque-france.fr/system/files/2024-02/BDF250-6_Comptes.pdf（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19] 让-若雷斯基金会 / ClubPatrimoine，《大传承：法国9万亿欧元的遗产》，法兰西银行分配账户综述，2024年，https://www.clubpatrimoine.com/contenus/transmission-patrimoine-france（查阅日期：2026年8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