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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法国在家庭政策上的支出几乎超过所有邻国,出生率却跌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的最低点。问题不在于钱花得少,而在于钱没有花在最缺的地方。
660亿欧元,没能带来更多孩子
2024年,法国用于家庭保障的社会支出达658亿欧元,占GDP的2.25%[2]。加上税收优惠和地方政府支出,公共投入总额接近每年800亿欧元。广义家庭政策支出占GDP的3.6%,居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最高水平[2]。
2024年,法国生育率为每名女性1.62个孩子,全年新生儿663,000名,比2010年减少21.5%[1]。
支出在涨,出生率在跌。在判断这笔钱从根本上无用之前,必须先看清钱流向了哪里。
每个孩子获得的支持低于欧洲平均水平
庞大的总数掩盖了内部结构。2023年,法国用于儿童和母婴的社会支出占GDP的2.2%,与欧洲平均水平2.3%基本持平[9]。但法国孩子比邻国多,计算上自然拉高了分子。
落实到每个孩子身上,结果倒转了。按购买力平价计算,法国每年平均为每名18岁以下未成年人投入4,600欧元[9]。欧盟成员国平均为5,800欧元。德国年轻人口是欧洲最少的国家之一,却为每个孩子投入11,100欧元[9]。
法国花的钱多,孩子也多,分到每个孩子身上的却更少。
总数还掩盖了十年间的下滑趋势。过去十年,家庭津贴以扣除通货膨胀后年均1.2%的幅度缩减[2]。2015年至2022年间,实际降幅达每年2%[4]。这一结果源于一系列刻意为之的政策选择。
2015年的转折
转折点有迹可查。2015年和2016年,家庭津贴支出明显缩减。2015年引入的按收入调节家庭补贴机制每年节省约7.6亿欧元[4],同时从根本上改变了法国家庭政策的性质。
削减对较富裕家庭的转移支付,并未给低收入家庭带来任何额外好处[4]。家庭政策叠加了纵向再分配目标,代价是削弱了横向再分配——那种为所有家庭补偿养育成本的功能。
从中高收入家庭削减福利却不转给低收入家庭,等于向所有可能犹豫是否再要一个孩子的人发出负面信号。以节支为实质、以家庭政策为外衣,产生的正是这种效果[4]。
真正的障碍是托育资源的匮乏
最沉重的制约不是经济层面的,而是物理层面的——具体体现为托儿所床位数和家庭保育员数量。
家庭保育员人数从2013年的328,000人降至2023年的227,000人[12]。十年间减少十万名从业者,托育需求却丝毫未减。2023年,家庭保育员数量又减少4.3%[12]。到2035年,其中42%将陆续退休[12]。
托儿所方面,增长虽然真实,却极不均衡。2013年至2023年间,集体托育容量增长了22.7%[11]。这一增长主要由微型托儿所驱动——此类机构容量上限为12个床位,适用的监管要求也较为宽松。2025年,该行业仍缺少13,500个岗位[11]。
中等收入家庭付出的代价最高。收入最低的家庭可进入有补贴的公立托儿所,自付部分有限;最富裕的家庭能承担上门保育。中产阶级收入太高、享受不了社会价格,却又不足以消化市场化托育的自付费用,往往因找不到可负担的方案而放弃生育第二个或第三个孩子。
法国国家人口统计研究所(INED)估计,尽管出生率下降,法国生育率仍将维持在欧洲大陆平均水平以上[10]。法国保留着自1945年以来积累的人口优势,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掉。
如果还是同一笔钱,多花也无济于事
财政总监察署与社会事务总监察署(IGF-IGAS)2026年6月应总理要求发布的报告直言不讳:法国家庭政策涵盖36项不同措施,可读性差、内部缺乏整合,目标之间优先级不清[4]。报告建议将资源更多导向效果最为明显的领域,尤其是幼儿托育[4]。
这份报告提出的核心问题是资源短缺的根本原因:谁来决策、在哪个层级决策、用什么工具决策。
幼儿政策支离破碎。育儿假改革走的是社会保障融资法的渠道;床位创建目标依托目标与管理协议来落实;有关市镇职能的决定出自另一套法律文本;国家为多子女家庭放弃的税收,又是另一套逻辑。没有牵头单位。没有人对一个托儿所床位负责,就不会有托儿所床位。
尼古拉·迪富尔克在《法国的社会债务》(Odile Jacob,2025年)中厘清了预算框架:每年发放的福利中,约10%既非由缴费支撑,也非由税收支撑,而是靠借债维持[15]。举债的钱用于发放实际金额不断缩水的补贴,而这些补贴又解决不了托育难题。不改变这笔钱的用途、继续加大现金福利支出,是一条死路。
布鲁诺·帕利耶用二十年的欧洲横向比较记录了另一条路的成效[16]。那些将普惠性幼儿托育作为基础设施的国家,维持住了生育率,提高了女性就业率,缩小了不同背景孩子之间的命运差距,并降低了未来的社会保障开支。瑞典、丹麦,以及自2008年改革以来的德国,是其中最有据可查的例子。
将托育职能设为强制性事权,明确地方牵头责任主体
2027年的政策抉择在于架构,而非金额。核心是将幼儿托育职能作为强制性事权移交至市镇联合体,由国家家庭补贴基金(CNAF)提供有保障的、经过均等化的资金,并为每名3岁以下儿童赋予有保障的入托权利。
目前没有任何主体在法律上有义务开设托儿所床位。改革后,每个市镇联合体将有义务满足本辖区的托育需求。设定目标资金水平、公开追踪可用床位、建立均等化机制,以防农村地区被甩在后面。
2026年的IGF-IGAS报告恰恰提出了这一方向:将托育作为市镇板块的强制性事权,配套必要的财政支持,并明确可识别的地方牵头责任主体[4]。全国家庭联合会(UNAF)建议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个角色:由家庭补贴基金(CAF)通过省级协调和强化均等化工具,承担保障地域公平的责任[14]。
帕利耶所记录的转变是:从事后补偿式的现金福利模式,转向事前赋能式的服务模式[16]。这一转变有初期成本——建设床位、培训从业者、将分散在36个项目中的资源整合为一个可量化的目标。回报也清晰可见:能够工作并愿意多生一个孩子的中产阶级母亲,将贡献社保缴费、推动经济增长、减少未来社会支出。
伊波利特·达尔比在《生命周期经济学》(Odile Jacob,2026年)中指出:代际转移构成一条链条,每一环都制约着下一环[17]。一个在幼儿阶段投入不足的体系,会将成本转嫁给父母——尤其是母亲。它会压低生育率,加剧不同背景孩子之间的命运不平等,最终拖累社会保障体系的各个分支。
围绕幼儿公共服务的磋商中,可申诉的幼儿托育权利方案已遭放弃。2027年的竞选议程必须重新打开这道门。将入托权设为可申诉权利,就是指定一个责任人,走出人人出钱、无人担责的旧体制。这需要一次职能移交——有可识别的负责人,有可核查的结果。
法国用一个世纪构建起一套雄心勃勃的家庭政策,又逐步将其掏空,异化为预算约束下的现金再分配工具。2027年的问题是:能否还原这套政策最初的功能——保障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床位,保障每位父母拥有多生一个孩子的自由。
来源
[1] INSEE,《2024年人口年度报告》,INSEE Première 第2033期,2025年1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27319(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2] DREES,《2024年法国及欧洲社会保障:社会保障账户结果,2025年版》,2025年12月,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publications-communique-de-presse/panoramas-de-la-drees/251217-protection-sociale-france-europe-2024(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4] IGF/IGAS,《家庭政策效能支出审查》,2026年6月,https://igas.gouv.fr/revue-de-depenses-relative-lefficacite-des-politiques-familiales(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9] Eurostat/SESPROS,数据来自《家庭支出国际比较》,DSS,https://evaluation.securite-sociale.fr/home/famille/1-1-2-depenses-en-faveur-des-fam.html(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10] INED,关于生育意愿与生育率的研究,引自《市长信息》,《法国出生率下降将持续》,2025年7月,https://www.maire-info.com(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11] IGF/IGAS,《微型托儿所:融资模式与托育质量》,2024年1月,https://www.igf.finances.gouv.fr/files/live/sites/igf/files/contributed/Rapports%20de%20mission/2024/Rapport%20Micro-cr%C3%A8ches_Version%20Web.pdf(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12] CNAF/全国幼儿观察站(ONAPE),《2024年报告》,引自参议院,第993S号提问,2026年3月,https://www.senat.fr/questions/base/2026/qSEQ26030993S.html(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14] UNAF,《幼儿公共服务:核心提案》,2023年,https://www.unaf.fr/ressources/service-public-petite-enfance-propositions-phares-unaf/(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15] 尼古拉·迪富尔克,《法国的社会债务:1974—2024》,Odile Jacob,2025年10月。
[16] 布鲁诺·帕利耶,《社会投资战略》,法国官方期刊出版局/经社环委,2014年;及与克莱芒·卡尔博尼耶合著,《女性、年轻人和儿童优先:社会投资与质量经济学》,法国大学出版社,2022年,https://shs.cairn.info/les-femmes-les-jeunes-et-les-enfants-d-abord–9782130632863?lang=fr(查阅于2026年9月14日)。
[17] 伊波利特·达尔比,《生命周期经济学:终结代际战争》,Odile Jacob,202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