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荒漠：管控开业资质，还是在无医可求的十年中坐等

医疗荒漠：无医可求的十年，等不起

法国有650万人没有登记任何家庭医生。厄尔-卢瓦尔省15年内流失了40%的全科医生。老龄化需求高峰将在2030年至2040年间到来，正值1993年至2000年招生低谷期培养的医生大批退休之时。2027年必须做出两个抉择：要求在已饱和地区新开业的医生同时在医疗荒漠兼职执业，并为高级执业护士设立独立收费机制。再等下去，这十年的代价将无法弥补。

三十年招生管控，账单现在到了

2024年，法国每千名居民拥有3.4名医生[5, 6]。奥地利为5.5名，德国为4.5名。法国在经合组织中处于中位水平。但覆盖在这个均值之下的地区差异极为悬殊。

2024年，全科医生平均密度为每10万居民145名[7]。上阿尔卑斯省达到298名，厄尔-卢瓦尔省和厄尔省则不足90名。同一国土、同一医保体系之下，差距超过三倍[7]。

厄尔-卢瓦尔省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2010年，该省每10万居民有117.3名全科医生[7]；2025年降至69.8名，15年内流失了四成医疗资源[7]。受自由执业医生减少与人口增长双重叠加影响，2022年至2023年间，全国全科医生可及性全面恶化[1]。

卫生研究与统计局（DREES）测算的"潜在本地化可及性指标"，综合考量供需匹配度、患者负荷及各年龄段需求。2024年，该指标显示全国7%的人口、约470万人处于全科医疗极度不足区域[4]；另有55%的人口、约3,690万人处于不足区域[4]。

地区间差距更为悬殊。2022年，获得全科医疗资源最充足的10%人口每年可就诊5.6次[7]；资源最匮乏的10%人口每年仅能就诊1.4次。这一差距在2022年至2023年间又扩大了5%[7]。2012年至2022年间，医生数量在资源充沛的地区增加，在本已凋敝的省份则大幅下降[14]。

制造这一局面的根源是医学生招生管控制度[2]。该制度创立于1971年，将每年招生名额限定在约8,500名，直至1977年。此后逐年递减，至1993年降至最低点——每年3,500名。

这一招生低谷维持了五年。1993年至2000年间入学的那批医学生，如今正值退休年龄，而法国人口恰恰在此时快速老龄化。1993年的行政决策，酿成了2026年的医疗荒漠。

2020年至2024年间，在职医生数量下降了2.4%[2]。当前水平最早要到2030年才能恢复，全科医生更要等到2035年，增长势头要到2040年才会真正显现[2]。自2022年以来，法国已流失2,500名全科医生，总人数降至99,500名[3]。预测显示，这一数字将持续下滑至2028年，届时将触及92,500名的临界值[3]。

供给收缩，需求加速

到2030年，法国60岁以上人口将占总人口的25%[17]。2030年至2040年间，85岁及以上人口将增加58%[17]。到本世纪50年代初，失能老年人数量将从2021年的略超200万增至约280万[17]。

慢性病患者人数到2050年可能增加50%[18]。老年病门诊和居家护理的压力将持续上升。

这些预测直接转化为支出压力。人口老龄化将导致门诊和住院费用每年增长1.35%[10]。Clariane-Asterès的一项研究将测算延伸至2050年：仅老龄化因素一项，就将使医疗支出增加13%，即多出410亿欧元，相当于整个国民教育部的年度预算[18]。

本应承接这波需求的医护人员，正是那批在1990年代被压缩培训规模的人。到2050年，为机构和居家失能老人提供基础护理，额外需要15万至20万个就业岗位[1]。

当下的后果已有据可查。2024年，UFC-Que Choisir调查中35%的受访者表示因预约不上而放弃就医，2023年这一比例为27%[15]。放弃就医的情况分布并不均匀。

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放弃就医的风险比常人高1.6倍[14]。收入最低的10%人口患糖尿病的概率是收入最高10%人口的2.8倍[14]。医疗荒漠与社会贫困在地理上高度重叠[14]。

注册名册已满，可用诊疗时间严重不足

全国医学会（CNOM）统计显示，2024年1月1日在职医生总数为237,300名，比2010年增加了10%[3]。这一增长掩盖了三个结构性断裂。

第一个是女性化。2024年，女性占常规在职医生的51.8%[3]。新一代医生，无论男女，工作时长均少于前辈，每名医生的年诊疗时间因此缩短。

第二个是雇员化。2024年，48.7%的常规在职医生选择受雇执业，2010年这一比例为41.9%[3]。这一变化伴随着医生向大城市集中的趋势。

第三个断裂是实际活跃执业率。2010年，常规活跃执业者占在职医生的92.8%[3]；2024年，这一比例降至83.9%。真正缺少的，是特定地区可供使用的诊疗时间。名册，倒是早已满了。

这一断裂还叠加了一项因缺乏适配经济条件而未能兑现承诺的制度创新。高级执业护士（IPA）制度自2018年起已有法律依据。2023年7月，审计法院评估显示：该制度仅涉及约1,500名护士、服务于6,500名医生[11]。城市执业的经济模式无法让高级执业护士靠自身业务维持生计。

经合组织对12个国家的评估显示，大力发展高级护理职能的地方，在医疗供给收缩时均能改善就医可及性[19]。这类护士承接部分诊疗项目，也有助于控制成本。法国立了法，却忽视了让法律真正运转所必需的经济条件。

执业条件和职业认可度决定着薄弱地区的吸引力，其作用不亚于任何安家补贴。离开医疗薄弱地区的医护人员，逃离的是孤立无援、行政负担和缺乏集体工作氛围。Bruno Palier与Christine Erhel关于工作质量的研究，为这一机制在高度短缺行业中的作用提供了详细记录[20]。

技术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创造共享价值，有赖于机构将其应用引向需求紧张的环节，正如Daron Acemoglu和Simon Johnson所强调的[22]。远程问诊、辅助诊断、慢性多病管理，恰恰是人工智能可以放大偏远地区单一医护人员能力的场景。前提是，收费标准和工具要面向这类使用场景设计，而非面向已设施完善的地区。

管控开业资质，还是在没有医疗体系架构的情况下熬过这十年

在医疗薄弱地区给予财政安家补贴，效果与成本相比过于有限，无法扭转趋势[8]。在一个没有医护团队、没有可及产科、没有基本生活配套的地区，补贴无法改变医生选择落脚点的考量。审计法院在2025年4月的报告中证实了这一判断[10]。

造成可用诊疗时间不足的根源有三：医学院招生名额被压缩了三十年[2]；各卫生专业之间的职能分担被不适配的经济模式所阻碍[8]；薄弱地区的执业条件使得在那里安家在经济和社会上都不划算[2, 8]。不触及这三个机制而只对症下药，只会让缺口循环再生。

第一个杠杆——培训扩招——已经启动。每年培养的医学生将从10,000名增至2025年秋季的12,000名，再到2027年的16,000名，比2019年增加70%[13]。2025年，2,810名医生以自由执业方式开业，2024年为2,130名，增幅32%[16]。

这一反弹是真实的。但它无法抵消1993年至2000年间积下的招生缺口：取消招生管控的效果最早要到2030年才会显现。仅靠扩大培训规模，无法解决当前这十年的危机。

释放诊疗时间，需要重新分配诊疗项目。参议院2024年11月的报告提出了38条建议[8]。其核心建议是：对部分特定病症开放理疗师直接接诊，并赋予其开具影像检查和部分消炎药处方的权限[8]。

高级执业护士制度停留在纸面上。在城市地区，因缺乏可行的经济模式，这一群体举步维艰[11]。将高级执业护士的诊疗项目独立收费、与委托医生脱钩，是让高级执业护理在低密度地区真正扎根的前提。

将第二阶段实习的强制轮转在地域上加以引导，是一个可从下一学年起推动的杠杆。医生开业地点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曾实习的地方[1, 4]。住院医师全国协会（ISNI）、医学生全国联合会（ANEMF）和全国医学会（CNOM）均支持加快在薄弱地区推进这一地域引导机制。长期效果取决于当下在培训方案上做出的决策。

对已饱和地区的新开业申请设置条件，是最直接的杠杆。参议院2024年报告第4号建议规定，在已饱和地区开业须同时在薄弱地区兼职执业[8]。这一条件已在牙科医生群体中付诸实施。DREES和参议院均评估认为，该措施对全科医生同样可行[7, 8]。以附带条件的监管方式取代部分无条件补贴，改变的是整个体系的架构，而非强制限定永久执业地点。

医护工作的质量决定从业者是否留在这个行业，也决定薄弱地区的吸引力——Palier和Erhel对此有翔实论证[20]。多专业联合诊所可以重建医护团队的集体工作氛围。这一支柱若能与偏远地区职业生活质量政策相结合，效果将更为显著。单纯的设备补贴远远不够。

预算约束与2027年前必须做出的抉择

预算约束贯穿以上所有分析。医保年度支出目标（ONDAM）从2019年到2025年每年增长4.8%[10]。同期，其占GDP的比重从8.2%升至8.9%[10]。为这一目标提供资金的三个基金，累计年度赤字几乎翻番，从2024年的118亿欧元增至2028年预计的201亿欧元[10]。这将导致三年内再度积累超过700亿欧元的社会债务[10]。

审计法院在2025年4月的报告中指出，2017年有265,000例慢性病住院是本可避免的[10]。其中五分之四涉及65岁及以上患者[10]。这些住院所耗费的成本，远高于一次全科医生或高级执业护士的门诊费用。

在医疗荒漠中恢复初级卫生保健的可及性，既是预算效率的要求，也是公平目标的体现。消除制造短缺的组织性障碍，其成本远低于用更多住院支出来弥补其后果。这正是Ezra Klein和Derek Thompson在《丰盛》（*Abundance*）中所倡导的供给侧逻辑[21]。

2027年必须做出的是架构性抉择。将在已饱和地区开业与在医疗荒漠兼职挂钩，是将一项私人决策纳入公共监管范畴：这使地域分布成为可能，代价是对自由执业地点施加约束——自由执业医生对此持异议。为高级执业护士设立独立收费机制，是将部分医疗能力转移给一种能在偏远地区扎根的职业：这打开了初级保健的入口，代价是对医生在诊疗项目委托上的垄断地位形成冲击。这两项决定都可以在2027年前落地。推迟到2030年或更晚，就是在最艰难的十年里，没有任何架构支撑地硬撑过去。

来源

[1] DREES，《2023年1月1日卫生专业人员人口统计》，研究与结果，2023年8月，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publications/etudes-et-resultats/un-exercice-de-projection-de-la-demographie-medicale-lhorizon-2020（2026年9月5日查阅）。

[2] DREES，《医疗及药学专业近期及未来人口统计状况》，DREES专题报告第76期，2021年3月，https://medias.amf.asso.fr/upload/files/Drees_Demo.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3] CNOM，《医学人口统计图集》，2025年1月1日状况，https://www.gpm.fr/atlas-demographie-medicale-2025/（2026年9月5日查阅）。

[4] DREES，潜在本地化可及性指标（APL），2024年研究与调查计划，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sites/default/files/2024-03/PAT2024.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5] DREES，《医生与护士人数国际比较》，载《2023年卫生支出》，2024年版，2024年11月，链接（2026年9月5日查阅）。

[6] OECD，《卫生概览》，卫生统计数据，2021-2022年数据，https://stats.oecd.org/Index.aspx?DataSetCode=HEALTH_STAT（2026年9月5日查阅）。

[7] DREES，《全科医生地域分布不平等》，社会保障政策评估报告，疾病分册，2024年，https://evaluation.securite-sociale.fr/home/maladie/261-inegalites-territoriales-de.html（2026年9月5日查阅）。

[8] 参议院领土规划与可持续发展委员会，《就医地域不平等：对症下猛药》，信息报告第137号，2024年11月，https://www.senat.fr/rap/r24-137/r24-1371.html（2026年9月5日查阅）。

[9] 参议院社会事务委员会，旨在改善各地就医可及性的法律提案，意见书第574号，2025年5月，https://www.senat.fr/rap/a24-574/a24-574_mono.html（2026年9月5日查阅）。

[10] 审计法院，《全国医疗保险支出目标（ONDAM）》，报告，2025年4月，https://www.ccomptes.fr/fr/publications/lobjectif-national-de-depenses-dassurance-maladie-ondam（2026年9月5日查阅）。

[11] 审计法院，《高级执业护士：必要的演进，亟待破除的强大阻力》，快速审计报告，2023年7月，https://www.ccomptes.fr/system/files/2023-07/20230705-Infirmiers-en-pratique-avancee.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12] 国民议会，报告第1180号，社会事务委员会，第17届立法会期，https://www.assemblee-nationale.fr/dyn/17/rapports/cion-soc/l17b1180_rapport-fond.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13] 国民议会，报告第1180号，社会事务委员会，第17届立法会期，https://www.assemblee-nationale.fr/dyn/17/rapports/cion-soc/l17b1180_rapport-fond.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14] DREES，《从社会不平等视角看法国人口健康状况》，DREES专题报告第102期，2022年9月，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2026年9月5日查阅）。

[15] DREES，《就医放弃的测量结果对问题表述方式高度敏感》，Drees方法论系列第10期，2023年8月，https://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sites/default/files/2023-08/DM10.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16] 医疗保险基金，《就医可及性观测报告》，2026年6月，https://data.ameli.fr/explore/dataset/medgen-zones-sous-dotees-infra-annuelle/table/（2026年9月5日查阅）。

[17]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50年人口预测，https://www.insee.fr（2026年9月5日查阅）。

[18] Clariane / Asterès，《老龄化对医疗支出的影响》，2050年前瞻性研究，2025年，https://www.clariane.com/en/health-and-longevity/health-economy/the-impact-of-ageing-on-health-spending（2026年9月5日查阅）。

[19] OECD，《高级执业护士：12个发达国家的经验描述与评估》，2010年，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fr/publications/reports/2010/07/nurses-in-advanced-roles_g17a1e81/5km4hv77vw47-fr.pdf（2026年9月5日查阅）。

[20] Bruno Palier、Christine Erhel，《更好地工作》，法国大学出版社/思想生活，2025年；Bruno Palier，《卫生体制改革》，法国大学出版社/我知道什么？系列，第10版，2025年。

[21] Ezra Klein、Derek Thompson，《丰盛》（Abundance），Avid Reader Press，2025年。

[22] Daron Acemoglu、Simon Johnson，《人工智能能否站在劳动者一边？》，《纽约客》，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