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丁美洲，民主并未消亡，而是被掏空

每五个拉丁美洲人中，有四人生活在民选政府之下。这一数据来自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2026年民主与发展报告》，十年前曾令人宽心，如今却令人忧虑。原因不在于比例下降，而在于这个数字掩盖了它无法衡量的东西：选票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同一份报告，该大陆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处于积极的威权化进程中，另有国家在过去四年经历了有据可查的民主逆转。拉丁美洲既没有整体滑向威权主义，也没有巩固民主。两件事同时在发生，在不同国家，有时甚至在同一国家相隔数月交替出现。

“民主维持”或”民主崩溃”的二元叙事无法解释这种动态。正在发生的事情更为具体，也因其具体性而更令人警惕：民选政权保留了民主的外壳，却掏空了其实质。

要点

• 超过80%的拉丁美洲人生活在民选政权之下（UNDP《2026年民主与发展报告》）
• 阿根廷、萨尔瓦多、海地、墨西哥、尼加拉瓜和秘鲁正处于积极的威权化阶段
• 自2021年以来，巴西、危地马拉和玻利维亚经历了有据可查的民主逆转
• 2026年选举的挑战不在于投票本身，而在于投票之后

多个国家在保留选举的情况下走向威权化

尼加拉瓜是最典型的案例。奥尔特加政权下，选举照常举行，反对派候选人在投票日前锒铛入狱，官方结果显示现任总统获得约75%选票。这是披着选举外衣的经典威权主义。

UNDP记录的其他案例更难判断，这也正是其危险所在。萨尔瓦多总统布克尔于2024年2月以83%得票率连任。此前，他已令立法议会就范，任命亲信担任最高法院法官，并推行紧急状态，两年内逾8万人遭到逮捕。代价是治安确实大为改善：凶杀率从全球最高水平之列降至与欧洲相当的水平。民调显示民众持续给予高支持率。这是一个在民众积极认可下集中权力的政权。

秘鲁则呈现另一种机制。总统卡斯蒂略于2022年12月发动自我政变，随即遭弹劾入狱。继任者博卢阿尔特在创纪录的低支持率和接连丑闻中执政至今。国会与行政部门多年来相互掣肘，国家机器几近瘫痪。这不是威权主义的扎根，而是国家的解体。两者对公民自由和法治的危害程度相近。

墨西哥现任总统辛鲍姆接手了一项结构性遗产：前任洛佩斯·奥夫拉多尔于2024年推行宪法改革，将联邦法官改为普选产生。这对司法独立的影响将延续一代人。

阿根廷总统米莱吸引了全球媒体聚焦。经济形势虽趋于稳定，但机构层面的压力持续累积：紧急法令取代立法程序，公共媒体屡遭攻击，行政部门与司法正面交锋。正如本刊此前对阿根廷的分析所指出的，相关成效尚无定论，但制度层面的信号值得与宏观经济数据分开追踪。

巴西、危地马拉、玻利维亚：民主逆转的启示

2021至2025年间，这三国的经历鲜为人知，但其启示价值不亚于那些负面趋势。

巴西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2023年1月8日，冲击巴西利亚各国家权力机构的事件发生后，制度层面的回应发挥了作用：最高选举法院确认卢拉当选，军队未有异动，各州州长维持秩序，针对幕后推手的司法程序随即启动。巴西的民主逆转并非偶然，而是足够健全的制度吸收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冲击。关键在于：起作用的不是抽象的民主规范，而是具体的法官、将军和民选官员，在特定时刻做出了特定选择。

危地马拉的案例不同，或许也更具可复制性。阿雷瓦洛在2023年赢得总统大选，却遭到腐败检察官和经济精英联手阻击，对方甚至在权力交接前便试图宣布选举无效。总检察院数月来连续出招，试图阻断权力过渡。最终撑住局面的，是聚集在总检察院外的大规模公民动员、逐步记录的独立媒体，以及来自美国和美洲国家组织的协调一致的国际压力。阿雷瓦洛于2024年1月就职，首个任期仍然脆弱，但他在执政。

玻利维亚则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2019年11月针对莫拉莱斯的未遂政变、阿涅斯临时政府、2020年路易斯·阿尔塞率MAS党赢得大选。民主在一场本可引发内战的动荡序列中存活下来。2020年选举得以如期举行、结果公信力获认可并被各方接受，本身就是一项真实的民主成就——这在近年来的拉丁美洲并不多见。

UNDP指出，这三个案例有一个共同点：民主逆转并非单靠制度实现，而需要公民动员、活跃媒体与国际压力三者的结合。在每个案例中，若缺少其中任何一个，结果很可能截然不同。

民主被掏空的机制

政治学家莱维茨基所定义的”竞争性威权主义”，以及阿普尔鲍姆在《民主的黄昏》中记录的中欧经验，在拉丁美洲以本土化、却同样可辨的形式出现。非自由主义的操作手册在欧洲同样趋于标准化：不同大陆，程序如出一辙。

这套操作程序已有充分记录，可以逐步加以描述。第一步，控制司法：任命亲信法官，向独立检察官施压，改革任命机制。第二步，削弱媒体：吊销执照，对记者提起诉讼，由权力关系人收购媒体。第三步，操控选举规则：修改政党资助法、划定选区、设置参选门槛。第四步，集中行政权力：动用紧急法令，令议会就范，削弱地方制衡机制。

每一步单独来看都可逆转。但合而为一，便形成一套系统：选举照常举行，竞争条件却已被扭曲至结果无从开放。民众照样投票，往往投给了那些掏空制度的人。而”80%人口生活在民选政权下”这个数字，纹丝不动。

UNDP在2026年的报告中指出，民主侵蚀与若干社会经济指标存在相关性：青年高失业率、十年间对传统政党的持续不信任、拉丁晴雨表民调中对法治的低评价。这不是偶然相关。它说明，民主被掏空并非由欺骗轻信民众的恶意领导人所为，而是对真实诉求的回应：安全、稳定、看得见的经济成果。布克尔压缩民主空间，不是尽管拥有高支持率，而恰恰是凭借这一支持率。

2026年的考验

2026年，拉丁美洲将举行多场全国大选，包括哥伦比亚（2026年5月）、秘鲁（2026年4月）和巴西（2026年10月）的总统选举——智利、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和洪都拉斯则已于2025年完成投票。这一年的意义不在于各地选举结果都将受到质疑，而在于选前程序的质量将决定后续结果的公信力。

UNDP为高风险国家列出三项重点观察指标：选举机构的独立性、反对派候选人在竞选期间接触媒体的自由度、投票前是否存在针对候选人的司法压力。这三项标准并不抽象。2024年委内瑞拉大选，三项均告缺失。官方宣布马杜罗击败冈萨雷斯，但这一结果遭到反对派公布的选票记录数据以及大多数国际观察员的质疑。政权站稳了脚跟。选举成了伪造自身的工具。

委内瑞拉由此走上了一条与其他威权化国家不同的轨迹：该政权目前已被归类为巩固的威权主义，这也标注出其他案例运动的方向。

对哥伦比亚而言，利害关系清晰：佩特罗即将任满，执政成绩争议颇多，支持率偏低。关键问题不是选举程序是否完整，而是制度能否在不引发危机的前提下实现政权交替。在当前地区紧张态势下，一个拉丁美洲民主国家和平地完成左翼政府的权力移交——这将是一个有价值的信号。

坚守阵地的力量

将这片大陆描绘为持续退步的图景，并不准确。这抹去了那些致力于维护或重建民主基本条件的行动者和机构。

总部设于圣何塞的美洲人权法院，就任意拘留和新闻自由问题，对尼加拉瓜、委内瑞拉和萨尔瓦多作出了具有约束力的裁决。三国政府均质疑其权威，并威胁退出美洲人权体系，但该法院仍持续记录、持续谴责，并积累可供其他司法管辖区援引的判例。

独立媒体发挥着UNDP数据难以直接量化的作用。危地马拉的《时代报》（elPeriódico）于2023年在政治压力下被迫停刊，但编辑团队在流亡中重建了新闻室，持续报道本国时事。尼加拉瓜的《机密》（Confidencial）被驱逐出马那瓜后，从哥斯达黎加继续运营。这些新闻抵抗力量规模精干、机动灵活，多依靠国际基金会资助，在国内媒体已被控制的环境下，维系着独立信息的存在。

UNDP本身在该地区多国从事选举机构建设工作：培训选举官员、审计选民名册、为独立委员会提供技术支持。这些工作不引人注目，却正是决定一场受争议的选举能否得到核实的关键。

公立大学是一个常被低估的力量。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UNAM）在大多数政党已然妥协之际，仍对洛佩斯·奥夫拉多尔的司法改革保持制度性反对。秘鲁各法学院输送了记录卡斯蒂略政府违宪行为的法学专业人才。在民主侵蚀的背景下，大学自治的维系并非小事：它是专业能力与批判性合法性的储备。

2027年前真正面临的问题

UNDP 2026年报告提出的问题，不是拉丁美洲是否会整体滑向威权主义——数据不支持这一结论。真正的问题是：民主制度是否足够健全，使2026年的选举能够在需要产生政权更替的国家，交出可信的结果。

2023至2024年的危地马拉先例是近年最具参考价值的案例。它表明，一位合法当选的总统可以在强大势力联合阻击之下完成就职，前提是三个条件同时成立：能够持续施压的公民动员、立场一致的国际支持、国内司法体系中至少存在一个未被控制的法庭。这三个条件并非天然具备，需要主动构建，否则便会在松弛中退化。

2026年拉丁美洲民主的真正考验，不是选举日。是选举后的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三个月。

来源

1.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民主与发展——2026年报告》，https://www.undp.org/latin-america/democracy-and-development-report-2026
2. 拉丁晴雨表，《2023年报告》，https://www.latinobarometro.org
3. V-Dem研究所，《2025年民主报告》，https://v-dem.net/democracy_reports.html
4. 美洲国家组织（OEA），2023-2024年选举观察报告，https://www.oas.org
5. 史蒂文·莱维茨基与卢坎·韦，《竞争性威权主义：冷战后时代的混合政权》，剑桥大学出版社，2010年
6. 安妮·阿普尔鲍姆，《民主的黄昏》，观察台出版社，2021年
7.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6年民主与发展报告——官方页面》，https://www.undp.org/latin-america/publications/democracy-and-development-report-democracies-under-pressure-reimagining-future-democracy-latin-america-and-caribbean-2026
8. 萨尔瓦多最高选举法庭——布克尔2024年官方结果，https://www.tripfoumi.com/blog/2024/02/10/salvador-officialisation-de-la-large-reelection-du-president-bukele/
9. 国会研究服务处——萨尔瓦多紧急状态，https://www.congress.gov/crs_external_products/IN/PDF/IN12510/IN12510.2.pdf
10. 维基百科——2022年秘鲁自我政变企图，https://fr.wikipedia.org/wiki/Tentative_d’auto-coup_d’%C3%89tat_de_2022_au_P%C3%A9rou
11. 责任报 / 法国24台——2024年墨西哥司法改革，https://www.ledevoir.com/monde/ameriques/819623/senat-mexique-adopte-reforme-judiciaire-controversee-malgre-forte-hostilite
12. 维基百科——2023年1月8日巴西事件，https://fr.wikipedia.org/wiki/Tentative_de_coup_d%27%C3%89tat_de_2023_au_Br%C3%A9sil
13. 维基百科——2023年危地马拉大选，https://fr.wikipedia.org/wiki/%C3%89lection_pr%C3%A9sidentielle_guat%C3%A9malt%C3%A8que_de_2023
14. 维基百科——2020年玻利维亚大选，https://fr.wikipedia.org/wiki/%C3%89lections_g%C3%A9n%C3%A9rales_boliviennes_de_2020
15. 美国国务院——2024年委内瑞拉大选评估，https://2021-2025.state.gov/translations/french/evaluation-des-resultats-de-lelection-presidentielle-au-venezuela/
16. 拉丁空间 / 让-饶勒斯基金会——2026年拉丁美洲选举，https://www.espaces-latinos.org/archives/131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