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食者及其堤坝

当代政治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跨越不同地域。领导人宣布一项轰动性决定。机构发出抗议。专家提出反对。然后，通常，什么也没发生——或者几乎没有。决定通过了，或被修改、被延缓，有时被阻止。机构坚守住了，或者没有。朱利亚诺·达·恩波利决定就此写一本书。

《捕食者时刻》不是一本妖魔化手册。它试图理解一种已成主导的权力模式：以冲击而非协商来治理，以速度而非合法性来治理，以可见的表演而非无形的机构来治理。这就是达·恩波利所说的”震慑式权力”。

核心要点

• 达·恩波利诊断出一种基于持续表演和冲击的治理模式。这种模式被平台算法放大，绕过了经典的机构时间节奏。
• 作者拒绝灾难论。这本书也描述了坚守住的制衡力量——法官、监管者、市长——以及使他们得以抵抗的条件。
• 本书的核心张力在于两种合法性：一种是皮埃尔·罗桑瓦隆所描述的、无形而缓慢的制度性合法性；另一种是捕食者在算法流中制造的即时而壮观的合法性。
• 前瞻性挑战是代际性的。今天坚守的制衡力量，由注意力革命之前成长起来的世代所承载。他们的更新换代问题仍悬而未决。

朱利亚诺·达·恩波利是谁

达·恩波利是欧洲政治思想界的一个独特人物。他曾任意大利总理马泰奥·伦齐的顾问，离开政界后在布鲁塞尔创立了咨询公司Volta。他的小说《混乱工程师》（2019年）让他进入大众视野，被视为民粹主义2.0的分析家——他能够解释史蒂夫·班农、弗拉基斯拉夫·苏尔科夫等战略家如何将混乱转化为政治武器。《捕食者时刻》是其自然的续篇，比小说更具哲学性，分析色彩相对较淡。这本书不再只是描述工程师，而是审视他们建造了什么，以及还有什么能够抵抗他们。

论点：以冲击治理

达·恩波利从经验观察出发。他研究的领导人——唐纳德·特朗普、纳伦德拉·莫迪或某些南美领导人——议程各异，但共享同一种技术：以饱和来治理。一个决定赶走另一个决定，前一个决定尚未被审议机构消化。那些力量恰恰建立在长期、程序和耐心检查之上的机构，在结构上总是落后。

这种机制并不新鲜。使其加剧的是与数字平台的结合。社交网络的算法分配的不是信息，而是情绪。冲击、愤怒、恐惧、愤慨——这些才是流通并被放大的东西。以震慑治理的领导人，与一套旨在最大化短期情感投入的技术基础设施完美共生。

正是在这里，达·恩波利触及了一个关于民主合法性的根本辩论。皮埃尔·罗桑瓦隆在其反民主与无形机构研究中指出，民主不仅存在于投票：它也存在于中间团体、监管者、宪法法院、地方政府，以及所有耐心的制度性肌理中。这个肌理在结构上是缓慢的。它的缓慢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脆弱性。

达·恩波利所描述的壮观表演，恰恰绕过了这种缓慢。一项总统决定在平台上直播宣布，它在法律空间之前就已存在于公共空间。从宣布到司法审查之间的时间，是由领导人独自占据的政治时间。机构还没有发言。

算法对政治做了什么

书中有一页令人难忘。达·恩波利描述了一个西方政府的危机处理室，在总统作出轰动性宣布后的几个小时。顾问们思考：是否应该进行反宣传？是否应该解释？而就在他们商议时，网络上的话题已经变了。领导人已经发出了下一轮攻击。商议，在这个空间里，成了机构再也负担不起的奢侈。

这不是比喻。斯坦福大学Virality Project团队的研究记录了一个现象：信息的传播速度——无论真假——往往领先于机构的核实能力。达·恩波利明确指出，不是技术创造了捕食者。但技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任何前代人都不曾拥有的倍增器。

这一观察与我们此前对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的解读形成呼应——他们表明，技术只有在被迫时才会重新分配其收益。达·恩波利通过另一条路径得出了类似结论：技术不创造新的权力类型，它放大现有的权力。捕食性权力早已存在。

坚守的堤坝

正是在这里，这本书令人意外，超越了控诉体裁。达·恩波利将文章的重要部分用于那些发挥了作用的制衡力量。不是作为安慰，而是作为数据。

他引用了具体例子：一位美国联邦法官在几小时内以违宪为由暂停了一项移民总统令，迫使修订；一位欧洲监管者尽管面临政治压力，仍拒绝批准一项科技合并；一位大城市市长拒绝执行国家指令，依靠地方权限创造了一个不同的法律空间。达·恩波利认为，这些例子并非轶事，而是揭示了一种制度架构——在那些经过数十年精心建造的地方，它仍在抵抗。

这本书作出的区分很关键。坚守住的机构，独立性不依赖于现任政府的意愿，而是依赖于文本、固定任期、跨越政权更迭的任命程序。屈服的机构，独立性大多是惯例性的而非结构性的——它们坚守，是因为历届政府选择了尊重它们，而不是别无选择。

罗桑瓦隆会这样表述：程序性合法性只靠传统支撑时是脆弱的，靠制度化支撑时才能坚守。达·恩波利通过具体例子印证了这一判断。

盲点：谁在培养明天的守护者？

这本书有一个盲点，达·恩波利足够诚实，没有完全回避它。那些抵抗过的法官、坚守过的监管者，是在另一个时代培养出来的。他们的制度性本能、对程序的执着、忽视即时政治压力的能力，都是在注意力革命之前的数十年里锻造出来的。

达·恩波利提出但没有完全回答的问题，是传承。今天进入机构的年轻法律人和公务员，是在二十年的平台文化、壮观政治和冲击常态化之后加入的。他们内化了同样的本能吗？制度文化是通过渗透传递的，还是需要有意设计的培训和职业社会化机制？

关于西方民主国家公务员吸引力的数据并不乐观。在法国，行政和公务员总局记录的不是A类考试候选人绝对数量的下降，而是录取竞争比的显著下滑：从2010年每个录取名额对应8.9名候选人，降至2023年的4.3名，说明这些考试相对于开放职位吸引的候选人比例在减少。从2007年到2021年，所有类别外部考试的考生总数下降了约54%。在美国，多份报告指出，越来越多的监管机构正面临招聘困难，而这恰恰发生在它们独立性受到挑战的时刻。捕食者削弱一个机构时，往往从打击其职业吸引力入手，这不是巧合。

这就是《捕食者时刻》开启但未曾闭合的代际维度。堤坝今天还守着，部分原因是它的一些守护者拥有在捕食者时代之前形成的制度性精神气质。真正的前瞻性问题，不是机构能否抵抗下一次冲击，而是它们能否自我复制——招募并培养出能够坚守下一次的守护者。

达·恩波利没有裁定的问题——以及为什么这是正确的

书中存在两种解读之间的张力。悲观的一种认为，震慑式权力模式正在结构性地获胜——捕食者比机构学得更快，他们利用每次胜利削弱残存的制衡力量。另一种更为开放：制度化的民主已经经历过同等严峻的考验，其韧性恰恰在于它不是自发的，而是铭刻在法律之中。

达·恩波利没有裁定。这是他最有分量的选择。在这个问题上作出裁定，要么是灾难论，要么是盲目乐观。经验现实是，两种动态同时存在：一些机构在这里屈服，制衡力量在那里坚守。地理分布并非随机，它与法律基础的稳固程度和制度文化的历史深度相当吻合。

这种拒绝下结论的姿态，让人想到我们此前记录的美国信息集中化现象。那一现象遵循着相同的逻辑——冲击和速度逐渐取代商议，只不过发生在媒体领域而非政治领域。两个过程相互滋养，都不是不可避免的。

为什么要读这本书

《捕食者时刻》有两个具体的阅读价值。首先，它提供了一个连贯的概念框架，用于理解新闻中看似分散的现象——特朗普、莫迪、米莱、欧尔班——并展示他们在议程之外的共同点：同一种权力技术，同一种对时间性的利用。其次，这本书在抵抗问题上保持了经验的诚实。达·恩波利不试图吓唬读者，而是给他们提供工具，帮助识别什么在坚守、为什么坚守。

对于已经熟悉罗桑瓦隆合法性理论或阿西莫格鲁与约翰逊技术权力理论的读者，这本书是两套鲜少对话的文献之间的桥梁。它将制度性反思与数字动态分析结合起来，而不将其中一方简化为另一方。

对于不那么熟悉这些理论的读者，这是进入一场核心辩论的入口：当权力决定违反游戏规则时，民主如何具体地自卫。达·恩波利的回答并不令人安心，但也不绝望。他说：一些堤坝守住了，另一些没有，而差异并非偶然。

这也许是”清醒的乐观主义”应用于制度层面最准确的表述。

书名： 《捕食者时刻》 作者： 朱利亚诺·达·恩波利 出版社： 伽利玛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5年4月（平装版：2026年6月） 定价： 21欧元

来源

1. 《捕食者时刻》介绍，Actu Littéraire
2. 法国行政和公务员总局——A类公务员考试数据（2010-2023年）
3. 美国人事管理办公室——关于联邦监管机构招聘的报告
4. 罗桑瓦隆，皮埃尔——《反民主：不信任时代的政治》，Seuil出版社，2006年
5. 达·恩波利，朱利亚诺——《混乱工程师》，JC Lattès出版社，2019年
6. 维基百科英文版 – 朱利亚诺·达·恩波利（传记）
7. 维基百科法文版 – 《混乱工程师》（出版日期和性质）
8. Le Devoir – 《捕食者时刻》书评（2025年出版日期）
9. 维基百科法文版 – 《反民主》（罗桑瓦隆，Seuil，2006年）
10. 斯坦福网络政策中心 – Virality项目
11. Acteurs Publics – DGAFP 2025年报告（A类考试）
12. 亚马逊 / ToutEconomie – 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权力与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