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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要点概述

  • 在MENAAP地区（中东、北非及南亚），每年多约17个极端高温天，对应销售额下降6%、薪资下降8%（世界银行，2026年6月）。
  • 小型企业和资金紧张的企业损失更重。高温与制冷资源获取的不平等，可能加剧现有的社会和区域差距。
  • 工作场所降温与建筑抗热能力，是适应气候变化与提升生产力的重要手段，可与其他经济和基础设施改革形成互补。
  • 丹尼尔·叶尔金提出：能源转型是需求的叠加，不是能源来源的替代。高温在既有电力需求之上再叠加一层新增需求，区域电网必须经历现代化改造、扩容与互联互通，才能可靠应对。
  • 及早行动是前提：未能建立可靠电网、适应性建筑和热保护劳动法的国家，长期将面临生产力持续下滑的风险。部分基础设施——尤其是交通和电力网络——投入运营往往需要十年以上。

百日酷暑，企业独自承压

世界银行于2026年6月发布报告《在气候风险中竞争：MENAAP地区企业证据与政策优先项》。报告覆盖从巴基斯坦到摩洛哥的中东、北非及南亚地区，记录了一个简单而鲜少被关注的机制：极端高温暴露的增加，与销售额下滑、生产力下降和薪资减少直接相关。研究以超过特定温度阈值的天数衡量极端高温。

数据显示，每年多约17个极端高温天，对应销售额下降6%、薪资下降8%。这些数字来自对该地区多个国家真实企业数据的相关性观察。

该地区约三成企业每年遭受超过100个此类高温天。对于这些企业，年度累计损失远不止于上述数字。卡拉奇的建筑公司、达卡的纺织厂、开罗的机械车间——它们的生产力损失周复一周地累积，却从未有人将这些损失汇入国家预算。

报告还揭示了冲击的分布规律：拥有空调设备和资本的大型正规企业抵御能力更强，小型企业和资金紧张的企业损失则更为严重。

空调：结构性竞争优势

安装空调的建筑造价高昂，运营成本同样不菲。在许多国家，电力虽有补贴，但电网脆弱，小型企业资本有限，热保护投资对绝大多数市场主体而言仍遥不可及。

这里存在一个悖论：海湾国家经历着该地区最极端的高温，其企业的防护条件却最为完善。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卡塔尔已大规模投资于空调建筑、封闭式工作空间和错峰工时。这些国家的工人——通常是来自南亚的移民——享有实质性的物质保护，而留在达卡或拉合尔的同胞则无此待遇。

这种适应能力的地理分布形成了自我强化的竞争优势。能够投资热保护的企业维持了生产力，吸引了资本；其他企业则随着夏季拉长，竞争力持续削弱。这一差距的扩大，不是企业家战略决策的结果，而是气候物理规律使然。

劳动法有时反而加剧了问题。该地区多个国家的高温防护法律义务规定模糊，执行不力。建筑工人在比利时会触发卫生警报的气温下，依然在正午烈日中劳作。劳动监察机构资源匮乏，非正规雇主即便依法有义务，也没有能力投资于防护措施。

转型是叠加，不是替代

丹尼尔·叶尔金在《外交事务》发表的能源转型分析中指出，我们正在经历的是"能源叠加"，而非真正的转型：太阳能和风能在化石燃料旧系统之上叠加，而非取而代之，能源总需求持续增长。

高温迫使我们以另一种视角审视这一框架。在MENAAP地区，气候适应并非在煤炭与太阳能之间做选择，而是在本已难以满足现有需求的电网之上，叠加一整层新增能源需求——建筑制冷、工厂降温、水泵运转。2025年巴基斯坦热浪期间发生的大规模停电，正是这一机制的直观写照：恰恰在热保护最为迫切的时刻，电网崩溃了。

叶尔金的"叠加论"在此具有特别苛刻的含义。区域气温每升高一度，制冷需求随之上升，电力需求随之上升，电网投资需求随之上升，而电网建设往往需要十至十五年。区域经济增长，因此依赖于一套需求随高温急速攀升的能源基础设施。

玛丽亚娜·马祖卡托长期研究定向公共投资，为此提供了互补的分析视角。热适应不会通过市场自发实现，原因与今天小型企业的热保护未能自发实现如出一辙：风险最大的地方，恰恰是资本最匮乏的地方。针对建筑规范、电网建设和中小企业气候信贷的定向公共投资，是让适应措施惠及最需要者的前提。

这两种视角之间的张力尚未消解。叶尔金强调物理约束与时间约束的现实：区域能源系统无法在五年内完成转型。马祖卡托强调政策的主动性：没有公共引导，市场将让最脆弱的群体失去保护。世界银行的数据同时印证了两者。

非正规劳动者的数据缺口

报告记录的是企业层面的情况，对不隶属于企业的劳动者着墨较少。在MENAAP地区，相当大比例的就业属于非正规经济：农业、个体建筑、街头贸易、家政服务。这些劳动者不出现在企业统计数据中，他们的生产力损失也从未被汇总。

他们的热保护资金更是无从谈起。

恒河三角洲的一位农民，因酷热难耐提前收工回家，没有任何报告会记录他的遭遇。他的收入损失，不在针对正规企业测算的8%薪资损失之内——它在此之外，还要更多。

MSCI研究机构专注于为投资者记录气候风险，其独立研究与世界银行的诊断相互印证。农业、建筑、物流等劳动密集型外部作业行业，所承受的生产力损失，远超报告所涵盖行业的数据。以孟加拉国为例，纺织业雇用了数百万人，工厂空调普遍不完善，一个炎热夏季累积的损失，可能接近宏观经济量级。

非正规劳动者的统计不可见性，本身就是一个政策议题。不衡量非正规经济中高温生产力损失的政府，会系统性地低估气候不作为的代价。世界银行记录的6%销售额下降，可能是下限，而非上限。

建筑、电网与劳动法：2035年已在倒计时

行动窗口正在收窄。今天建造的基础设施——商业建筑、电网、交通系统——使用寿命为三十至五十年。一栋2027年建造的缺乏隔热的仓库，将要承受2055年的夏季。一个按当前需求规划的电网，在未来几十年的气候变暖情景下可能不堪重负。

报告确定了三项改革优先项。第一是建筑法规：针对新建建筑强制推行热工标准——反光屋顶、隔热层、自然通风——在建造阶段纳入的成本，远低于二十年后进行改造的费用。阿联酋于2023年更新了建筑规范，摩洛哥启动了绿色建筑认证项目。但该地区仍有多个国家在无强制性热工要求的情况下持续开工建设。

第二是电网：空调耗电量大，夏季越热，峰值需求越高，停电风险越大。投资发电能力——尤其是出力曲线与高温峰值相吻合的太阳能——以及配电网络，是热保护在物理层面得以实现的前提。叶尔金的论断在此同样适用：额外的能源需求已经存在，满足这些需求的能力尚未到位。

此前发布的美国热泵市场进展分析显示，当产业政策与价格信号相互配合时，类似的权衡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第三是劳动法与保险制度：强制休息、适应高温的工作时间安排、禁止户外作业的温度阈值——这些规定在海湾部分国家已有规定，但在其他地区几乎不落实。为农民和中小企业提供高温经济损失保障的保险机制，在该地区仍处于起步阶段。正如此前关于气候风险制图的文章所指出的：测量风险与为风险提供资金保障是两个不同的步骤——前者在推进，后者仍有待建立。

经济发展轨迹取决于未来几年的投资决策。在积极适应情景下——加强建筑规范、扩展电网、切实执行劳动法——即便气温继续上升，世界银行记录的损失也能保持可控。在不作为情景下——无热工要求地建设、电网容量不足、劳动者缺乏法律保护——损失将持续积累，并开始拖累受影响最严重经济体的长期增长潜力。世界银行提出了一个"双重红利"假设：热适应投资在减少经济损失的同时，若能提升能源效率或使用低碳能源，还可助力减少排放。

以适应为产业政策的赌注

世界银行报告中最被忽视的视角，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如果高温正在造成可量化的经济价值损失，而这种损失又可以通过定向投资加以避免，那么热适应本身就构成一项完整的产业政策。

对建筑规范、电网韧性和劳动者保护的投资，可以提升区域企业的竞争力。企业员工将更有生产力，薪资将更少受到高温冲击，中小企业将获得气候资本，得以升级其工作空间。

印度于2019年启动了国家制冷行动计划（India Cooling Action Plan），将能源效率与普及空调相结合。该计划资金仍远不足以覆盖实际需求，但框架已经建立。摩洛哥正以足够的速度扩张太阳能装机容量，使其能够满足额外制冷需求，而无需依赖煤炭。孟加拉国在国际采购商的压力下，正在讨论针对纺织厂的热工标准。

这些举措仍较为分散，要影响区域整体轨迹，还需要大幅扩大规模。但它们表明，热适应完全可以作为一项主动政策推进——有明确的责任主体、可量化的投资和可验证的成果。世界银行数据所提出的问题是：该地区各国政府还需要失去多少个炎热的夏季，才会以处理债务危机同等的预算紧迫感来对待热适应问题？

参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