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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机器人在中国工厂大规模推进，技术员岗位却无人填补。据政府预测，十个优先制造业领域存在显著人才缺口。政府2026年工作报告同时设定了新增1200万个城镇就业岗位的目标。培训体系能否跟上，决定技术是推动增长还是拖累增长。
要点
- 尽管工厂加速机器人化，中国仍预计在十个优先制造业领域出现显著人才缺口（The Diplomat，2026年5月）。
-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的目标是新增1200万个城镇就业岗位，失业率控制在5.5%。
- 在现代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中，超过70%的一线新员工来自职业教育机构。这一数字使职业培训体系成为产业转型的关键杠杆。
- 2026年春节亮相的人形机器人指明了战略方向，但产业部署仍然有限，短期内无法填补人才缺口。
- 缺的不是岗位，而是匹配的技能。相关政策的重点应是专业培训，而非保护现有岗位。
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有3000万个岗位空着
这个数字出人意料。中国常被视为自动化速度最快的大国，却缺技术工人。据The Diplomat 2026年5月援引的政府预测，十个优先制造业领域存在人才缺口。这些岗位存在，辅助生产的机器也存在。
缺的是应聘的人。
缺口涉及多类制造业人才：机器人产线的自动化与维护技术员、质检专业人员、工艺工程师、生产管理干部。这些职业十年前已具备相当规模，此后需求和专业化程度持续提高。大学体系早已批量培养工程师，但主管部门认为有必要改善培训与产业需求之间的匹配。
中国每年在通用专业培养出数百万大学毕业生，许多人难以找到符合期望的工作。广东、江苏、浙江的工厂同期贴出招工信息，却无人应聘。这是典型的错配：通用型毕业生供过于求，专业技术员严重不足。
中国的应对：职业学校作为产业支点
面对这种错配，中国做出了明确的政策选择：大力发展职业教育，同时维持与普通高中的平衡。据中国教育部，在现代制造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中，超过70%的一线新员工来自职业教育机构。这个数字反映的是政策意图，不是人口结构的偶然结果。
这一模式有据可循。德国和瑞士把工业竞争力建立在双元制上：企业和学校共同培养，交替进行，依据精确且定期更新的职业标准。中国调整了这一模式以适应自身的规模和速度——社会协商较少，课程更集中化——但基本原则相同：针对具体职业培养，而非通用学科培养。
与推行双元制最彻底的国家相比，差距仍然明显。在德国，行业参与制定职业标准，企业共同出资、共同制定、共同评估。在中国，改革更多由中央主导，存在课程与工厂实际需求脱节的风险。方向相同，部署规模则无可比拟。
在加速自动化的经济中新增1200万个岗位
把数据放在一起看，表面的悖论消失了。中国政府2026年报告的目标是新增1200万个城镇就业岗位，失业率维持在5.5%。这些目标是在机器人化加速的背景下提出的。两件事并存，互不矛盾。
自动化改变技能需求，并在特定条件下创造新岗位。一家工厂从手工装配转向机器人产线，会产生维护技术员、监控操作员、工艺工程师等职位。本地有这些人才，工厂就招人；没有，就外迁或停滞。据北京一项官方调查，自动化之后，42.6%的受访企业净减员，另一些企业则通过技能转型维持了用工规模。
机器人化是摧毁还是创造就业，取决于经济增长的速度——中国的案例正是把这一动态大规模地呈现出来。机器人化改变就业结构，增加对特定技能的需求，但不足以单独得出就业质量净效应的结论。十个优先制造业领域的人才缺口，与新增1200万城镇就业的年度目标，衡量的是两种不同的现实，不应混淆。
制度是进步的条件
经济学家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在研究技术进步条件的著作中提出一个论点，中国的案例正好可以检验：只有当制度架构能够支撑大规模采用，技术才会分配其收益。制度缺位，收益集中；制度到位，收益才得以扩散。
他在《How Progress Ends》中的分析指出，技术浪潮的成败，取决于配套制度的稳固程度。中国的案例提供了一次实时实验。在职业培训体系稳固的地方——高中设备充足、课程定期更新、有产业合作——技术可以把岗位转移到需要不同技能的工种。在制度缺位的地方，尤其是培养不出具体技术技能的通用大学专业，技术就造成培训供给与行业需求之间的错位。
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西蒙·约翰逊的研究表明，一个经济体可以保住就业总量，同时让收入集中。技术在净量上创造就业，但生产率收益如何分配是独立的变量。中国也许解决了数量约束，就业质量与收益分配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1200万城镇就业目标说明的是规模，不是工资结构。
它没有说明工资是多少，也没有说明工作条件如何。
两种解读互补，不互斥。弗雷说：建设培训制度，技术采用才会分配其收益。阿西莫格鲁说：要关注谁决定部署什么技术、谁获得其收入。中国在第一点上正在推进。
在第二点上，它仍是一个黑箱。
春节的人形机器人：下一波，不是立即替代
2026年春节，多家中国制造商展示了能在非结构化环境中完成复杂手工作业的人形机器人。场面壮观，直接的产业影响仍然有限。
这些机器每台仍要数万美元。在真实生产条件下，其可靠性低于一名受过培训的技术员。它们在中国工厂的大规模部署是一条发展轨迹，不是当下的现实。欧洲在机器人领域落后，中国由此正在积累持久优势——但春节的人形机器人更多是战略方向的信号，而非对3000万空缺岗位的替代。
这一点对分析的校准很重要。人形机器人无法在短期内解决预计的人才缺口。这些机器针对的是危险、重复或体力受限的任务，用在固定式机器人无法触及的环境里。它们会改变所需技能的分布，反而强化了针对新需求开展培训的重要性。
中国案例对西方劳动力市场的启示
中国案例的教训不局限于中国本身。如果发达经济体自动化继续加速——企业采用人工智能的数据证实了这一趋势——让培训跟上行业新需求的能力，就成为重大战略议题。
2026至2035年，工业化经济体面临两条不同路径。第一条：培训体系迅速调整，职业高中现代化，行业认证定期更新，企业与政府共同投资培训，劳动者更容易获得自动化创造的新岗位。第二条：培训停留在通用型，变化迟缓，劳动力市场对自动化的适应更加困难——不是因为岗位不存在，而是因为培训供给跟不上新出现的需求。
德国和瑞士对这一挑战已有部分答案：双元制让行业参与制定职业标准，在适应技术变革方面优于纯学校体系。法国自2018年以来学徒制快速增长，方向相同，但在行业治理和标准更新上仍有结构性滞后。
未来几年需要跟踪的信号明确：职业类毕业生在自动化行业的就业率、课程面对新技术的更新周期，以及企业共同出资培训而非坐等现成人才的意愿。这些指标会比总体就业统计数据早得多，揭示一个经济体是否正在成功完成转型。
中国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它把这些问题摆在了足够大的规模和足够快的速度上，答案比别处更早显现。预计的人才缺口与其说是失败的征兆，不如说是一份工作诊断——它说明该往哪里投资：培训制度。但这本身不足以得出应当放弃保护受自动化威胁岗位的结论。
对西方政策制定者而言，这一区分最为关键。保护就业与投资培训这两种政策取向，对劳动力市场适应自动化的速度和质量会产生不同效果。中国的案例表明，有了稳固的培训制度，两个目标并非势不两立：新增1200万城镇就业的目标与预计的人才缺口并不矛盾，但衡量的是不同现实——一个是年度性、城镇层面的，一个是行业层面的。要让经济消化技术变革，仍需一套与之匹配的培训政策。
来源
- The Diplomat，2026年5月，What China’s AI Push Can Teach Africa About the Future of Labor：https://thediplomat.com/2026/05/what-chinas-ai-push-can-teach-africa-about-the-future-of-labor/
- Carl Benedikt Frey，How Progress Ends: Decadence, Entropy, and the Ends of Growth：https://carlbenediktfrey.com/
- Daron Acemoglu & Simon Johnson，Power and Progress，论技术收益如何依据规范其部署的制度而分配（Basic Books，2023）
- 中国政府2026年报告（Government Work Report）：新增1200万个城镇就业岗位的目标和5.5%的失业率（转引自 The Diplomat，2026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