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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核心要点

  • 1990年至2020年间,中国森林面积增加6300万公顷,总面积达2.2亿公顷(来源:中国国家森林资源清查)。
  • 据估算,固碳潜力到2060年可达5.9 ± 0.5 PgC,但随林分老化,预计2040年后增速放缓(《自然·通讯》,2024年)。
  • 单棵树木的固碳效率在20至30年后开始下降:生物学规律设定了一个单靠投资无法突破的上限。
  • 据《自然·npj气候行动》(2026年)研究,中国87%的造林自愿碳信用存在额外性不足的风险。
  • 2050年前可造林土地趋于耗尽,扩张策略将被迫转变为管理策略——这一转变既未被中央规划预见,也未被公共资金考量。

三十年新增6300万公顷

适合造林的土地资源十分有限。

中国植树造林计划是20至21世纪规模最大的环境项目之一。该计划于1978年启动,即”绿色长城”工程,最初主要应对荒漠化和水土流失问题,人工林同时承担吸收CO₂的功能。历经四个阶段的中国国家森林资源清查系统记录了这一进展:约6300万公顷的净增面积来源于粮农组织汇编的数据,以各国清查数据为基础,并含插值处理。

这一成果背后是巨大的政治和财政代价。数百万农民被迁移安置或被迫改变生产方式。数十年间国家投入了数十亿元人民币,从中央到村级调动了全套行政体系。从集中资源实现环境目标的能力来看,中国做到了大多数自由民主国家难以在同等速度下组织推进的事。

从气候角度看,总量层面的成果是真实的。2020年共2.2亿公顷森林,其中人工林占比持续上升,构成了相当规模的陆地碳库。Yu等人预测,到2100年生物量碳储量将达21.6至24.3 PgC,换算为CO₂当量约为79至89 GtCO₂(这是碳含量的换算值,而非21.6 GtCO₂的固碳潜力)。2020年至2100年累计预测碳汇为11.2至14.8 PgC,约合41至54 GtCO₂。

碳捕集技术的现有运行能力与该林业情景所预测的碳储量之间不具直接可比性。

但这一数字需要更审慎的解读。

增长曲线掩盖的局限

幼树生长迅速,以较高速率吸收CO₂,将光能转化为木质生物量,同时不断延伸根系。生长速率因树种、林分、气候、干扰因素和管理方式而异。此后碳储量持续增加,但速度放缓。老龄森林是否保持净碳汇或转为碳源,取决于气候、干扰、死亡率和管理方式,树龄本身并不决定一个普遍适用的平衡点。

这一生物学机制并非新近发现,林业工作者对此早已熟知。新的问题在于它与气候议程之间的相互作用。中国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大规模植树,这些树木如今已有二十至四十年树龄。

未来固碳动态将主要取决于林分年龄结构、管理方式和干扰情况。

《自然·通讯》(Yu等人,2024年)预测,随树木老化,森林生物量碳储量将趋于饱和,碳汇功能随之减弱。根据Yu等人的统计模型,森林碳汇峰值出现在2020至2040年代;基于过程的生物地球化学模型(DLEM)则将峰值预测在2050年代。这一预计的林业碳汇峰值很可能晚于中国官方设定的碳排放峰值目标(2030年前达峰);实际峰值时间仍是有待实证研究回答的独立问题。

这里存在一个简单的数量矛盾。排放量仍处高位时,若森林固碳能力下降,气候政策的回旋空间就会收窄。已种植的树木仍在持续储存碳,植树造林的成果并未被抹去,但动态特征发生了根本变化。管理现有碳储量与新建碳储量,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工作。

资金无法在无地可种之处发挥作用

第二个制约因素是地理条件。中国适合造林的土地——非耕地、非荒漠化土地、降水充足——资源有限。相关研究明确了造林潜力的硬约束上限,但并未得出2050年前造林潜力将基本耗尽的结论。历史上,部分在不适宜地点实施的造林项目存活率极低;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当前项目的成效系统性地劣于早期造林浪潮。

这一限制在性质上有别于资金不足,无法通过增加预算来解决。国家可以决定再种植100亿棵树,但无法凭行政命令创造出足够的适宜土地。物理条件的约束是中央计划无法跨越的边界。

在工业脱碳领域的讨论中,尤其是在转型融资从业者本杰明·弗雷莫所推动的讨论中——他专注于建筑脱碳和区域供热网络投资——核心问题通常是资金缺口:如何找到资本建设必要的基础设施。中国植树造林呈现出一条不同的轨迹:资本已经调动,国家也已完成投资。

生物物理条件和土地约束限制了这一潜力,而潜力的大小同样取决于管理选择、林分密化、选址和存活率。

这一转变揭示了气候战略的普遍性问题。以生物补偿为基础的脱碳路径——通过植树抵消排放——预设了固碳能力与排放量同步增长的前提。然而,生物学并不遵循各部委的路线图,它遵循自身的周期规律。

自愿碳市场面对自身的数据

第三个张力来自碳信用的可信度问题。2026年2月27日发表的一项研究报告称,外部研究发现企业投资组合中87%的碳抵消项目存在额外性不足或完整性偏低的高风险;这既非针对中国样本的研究,也不专门针对造林项目。部分林业碳汇可能存在额外性风险,但现有文献均不支持以下论断:外国企业的碳抵消主要依赖那些无论如何都会存在的中国森林。

这一结论并不否定中国植树造林的价值——树木确实在吸收碳。但它暴露出气候核算层面的问题。如果自愿碳市场上出售的碳信用与额外的碳吸收量不对应,这些信用本应抵消的排放量仍留存于大气中。买方完成了账面上的债务清算,物理层面的债务依然存在。

碳补偿市场中的额外性问题波及整个自愿碳市场,从亚马逊流域的REDD+信用到非洲的能效项目皆未能幸免。中国案例清晰地揭示了一个项目的物理成果与其金融工具转化之间的落差。一个项目可以切实存在,而与其挂钩的碳信用同时存在核算失准的问题。

中国自愿碳市场的监管,连同正在发展的碳排放权交易体系(ETS)监管,需要解决这一张力,才能使植树造林真正成为工业脱碳的价格信号。缺乏这种严格性,高排放行业就可能购买到账面上的安心,而物理现实并不买账。

2040至2060年的时间窗口对气候计算的影响

北京宣示的碳中和目标年份为2060年。中国森林对残余排放的补偿贡献将取决于管理方式、气候条件、干扰因素以及减排进度。

可以设想两种情景。在SSP1-2.6情景下延续造林,实现碳中和需要大幅削减能源和工业排放;土地固碳只能抵消一小部分残余排放,而其潜力终将趋于饱和并随之下降。这条路径要求2030年至2050年间工业和能源脱碳快速推进——中国可再生能源的加速发展为这一情景提供了支撑,但建筑业和重工业的排放仍是巨大的未知数。

在另一条路径下,尽管已推进减排,排放量仍可能居高不下。若减排量和碳汇均不足,可能出现缺口。中国届时可能需要加快削减残余排放,并同步发展碳汇和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技术;CCUS已具备工业规模,但距实现全国碳中和所需规模仍相去甚远。

两条路径之间的差异,与其说取决于森林管理本身,不如说取决于化石燃料行业脱碳的速度。这一关联是问题的核心:将生物固碳作为安全网的气候战略,预设了这张安全网在需要时能够稳稳托住。然而,这张安全网有其生物学意义上的有效期。

这对所有在国家自主贡献中依赖森林和自然的国家气候战略都有更广泛的启示。生物碳汇是真实的、可测量的、有价值的。但它遵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动态,不会自动与气候协定的目标时限相契合。再生农业在另一个尺度上面临同样的问题:土壤固碳实践存在上限、滞后效应和特定适用条件,这些都不是行政命令所能决定的。

管理已有的,而非补种缺失的

中国植树造林正逼近一个制度性转变——从扩张转向管理——这要求重新排列优先事项。植树是可见的、可量化的、政治上易于彰显的行动。对现有森林进行管理以提升其应对火灾、干旱和病虫害的韧性,则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对于维护已积累的碳储量至关重要。

森林清查和统计数据,结合火灾、病虫害和病害监测数据,记录了森林损失的真实风险。火灾和干旱对中国森林构成现实威胁。出于产量考量而大规模种植的人工纯林,比天然混交林更容易遭受病虫害侵袭。火灾或林木衰退可能将先前固定的相当一部分碳重新释放,暂时削弱甚至逆转碳汇功能,但不一定将所有已吸收的碳全部归还给大气。

将森林管理作为气候工具,需要不同类型的投资:树种多样化、健康风险监测、生态连通性维护,以及对降水变化预测的适应性响应。这些投资的逻辑与大规模造林不同——它们分散、持续,难以归因于某个具体项目。碳信用机制可以同时对造林或再造林,以及某些形式的森林保护或改善型森林管理给予补偿;若要比较两者的实际估值,则需要精确的市场数据和方法论支撑。

这是碳市场和林业政策在未来十五年内必须解决的结构性调整之一。价格信号应当同等程度地奖励保护与创造。如果只有新种植树木所固定的碳才能获得估值,激励机制就会驱使人们在有地可种之处造林,而不是保护现有的森林。随着可用土地不断减少,这种激励偏差将演变为代价越来越高昂的设计缺陷。

无论是森林清查还是生长模型,都无法单独回答以下问题:植树造林的生物学上限将在多大程度上修正主要排放国的碳中和目标。中国决策者,以及其他国家的同行,都需要选择在何时将这一上限明确纳入减排路径,而不是等到它作为2050年碳账单上的偏差出现。


参考资料

  1. Chen等人,《中国森林固碳潜力与不确定性》,《自然·通讯》,2024年9月,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4-54846-2
  2. 《自然·npj气候行动》,《中国造林自愿碳信用的额外性风险》,2026年2月,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168-026-00350-w
  3. 中国国家森林资源清查,四期数据(1990—2020年),国家林业和草原局
  4. 本杰明·弗雷莫,关于建筑热工脱碳融资及能源转型中”融资—建设—运营”模式的相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