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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经合组织国家中，贫困儿童成长为富裕成年人的能力与该国创业活力之间的相关性，与教育支出所衡量的相关性相当。这是Causa、Nguyen和Tanaka于2026年发表的一项研究的核心结论，该研究覆盖29个成员国。这一发现并不寻常。它动摇了一个人们以为早有定论的争论。
社会流动几乎总被讲述为一个关于学校的故事。更多教师、更好的大学、更多奖学金——这套叙事有其内在逻辑，也有深厚的政治合法性。三十年来，它吸收了欧洲各国政府改革精力的大部分。经合组织这项研究表明，这套叙事并不完整。新企业能够真正涌现的市场——进入壁垒低、现有参与者无法长期固守地位的市场——同样是让起步最不利的孩子得以向上流动的市场。
要点
- 经合组织研究（Causa、Nguyen和Tanaka，2026年）覆盖29个国家，确立了创业活力与代际收入流动之间的显著正相关关系。
- 研究指标具体衡量商品和服务市场的进入壁垒、创业便利程度，以及现有企业面临的实际竞争压力。
- 北欧国家兼具两项有利条件：高教育支出与相对开放的商品市场。但在全部29个国家中，竞争活力对流动性的预测力与教育相当。
- 一个直接的政策推论鲜少被正视：保护现有企业的监管法规带有真实但难以核算的社会成本——流动性受阻。
社会电梯不只经过学校
“教育大泵”的说法颇具吸引力：大规模投资公共教育，将使每一代人无论出身都能超越上一代。自二战结束以来，这一信念构成了大多数欧洲国家社会政策的基础。它并非错误，但并不完整。
Causa、Nguyen和Tanaka的研究以收入代际弹性作为核心指标：该系数越高，子女收入对父母收入的依赖越强，社会流动性越低。研究者在29个经合组织国家中，将这一系数与两类指标对比：教育支出强度，以及创业活力的多种衡量标准。
两类指标都能显著预测流动性。这不是说教育不重要，而是说个人学成之后进入的市场结构同样重要。一个毕业生进入被现有企业把持的市场，与进入可自由竞争的市场，前景截然不同。
区分人力资本与将其变现的能力，有实际意义。它解释了单靠教育视角无法说明的现象：为什么有些国家每名学生的教育支出更高，社会流动性却低于那些投入较少但市场更具活力的国家。答案不在教室里，而在走出教室后所面对的经济结构中。
“创业活力”的具体含义
必须避免一种误解。研究所衡量的创业活力，不是硅谷式的初创企业增长指标，也不是意识形态意义上的”经济自由”评分。它指的是更具体、也更平淡的东西：一家新公司实际进入市场、与现有参与者竞争、并在失败时以合理成本退出的便利程度。
所用指标主要来自经合组织产品市场监管（PMR）研究框架。这些指标通过超过1,000个标准，覆盖国有企业治理、许可程序、国家管控及对外贸易等领域，衡量广义上的监管竞争壁垒。指标还包括市场准入的行政负担——进入特定行业需要哪些事先审批，国有企业是否享有使其免受竞争的特殊保护。对特定职业设置准入限制的职业法规，也在考察范围之内。至于创建公司所需天数和手续数量的精确衡量，则来自世界银行”营商环境”（Doing Business，现更名为”商业准备度”Business Ready）指标体系。
这些壁垒在社会上并非中性。它们系统性地有利于已经拥有资本、人脉和制度知识的人。在一个行政手续需要六个月、还得动用律师网络的国家创业，对富裕家庭或企业高管的子女而言尚在可及范围；对在超市收银台工作的工人之子，或第一代移民之女来说，则难得多。法规从来不是社会中性的——即便出于良好初衷，它也有受益者和受损者。
研究揭示的机制正在于此：壁垒越低，社会流动性越强。不是因为人人都去创业，而是因为可竞争的市场为所有人创造更多机会，迫使现有企业提高薪酬、善待员工，也让来自普通家庭的有才能者得以凭实力立足，而无需借助通常那些”敲门砖”。
北欧国家并未证明人们以为的那件事
对此类论点的常见反应是搬出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它们同时拥有高社会流动性、高教育支出和高度监管的劳动力市场。由此推断，关键在于公共投资，而非市场开放。这个论点看似确凿，实则并不充分。
数据显示，北欧国家兼具两项有利条件。它们大力投资教育，同时商品和服务市场竞争相对开放，创业行政成本位居经合组织最低之列，破产程序也允许失败的创业者迅速重来。北欧的高社会流动性，不只是免费教育和慷慨福利的产物，也是市场开放的产物——在那里，一个面包师傅开一家面包店，不需要在行政迷宫里耗上两年。
法国的选择不同。它在教育和社会保障上投入大量资金。根据经合组织最新PMR指标（2023/2024年），法国总体表现优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但部分行业仍具有较强限制性，尤其是专业服务和若干受管制职业，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法国的社会流动性相对于其发展水平偏低——经合组织多份报告对此均有记录。拉丁美洲则提供了反面案例，说明寡头垄断市场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后果：结构性不平等，任何社会项目都难以撼动。
垄断租金的隐性社会成本
围绕监管的公共讨论存在一个核算盲区。政府削减教育支出时，后果一目了然：教师减少、班级超员、成绩下滑，成本立竿见影，也容易量化。
同一个政府若维持或强化保护现有企业的监管壁垒，成本却是隐形的。它消散在无数无从溯源的个人决策中：因手续繁琐而打消念头的创业者；因雇主无需顾忌新对手而无力争取加薪的年轻员工；因分区规则阻断新进者而商业逐渐凋零的小镇。
这种成本没有预算科目，没有议会报告，没有人统计。受益于监管保护的利益集团有长期的发声渠道和充足资源捍卫既有地位。那些未曾出现的创业者、未曾成立的企业、未曾受益于雇主竞争的员工——他们构不成任何游说力量。
经合组织这项研究的贡献，正在于使这种隐性成本得以显现。通过在29个国家中统计建立创业活力与社会流动性之间的关联，它为那些从未被纳入账本的损失标上了价格。这个价格，以受阻的命运、失灵的电梯、被浪费的才能来计量。
欧洲改革者的盲点
自1993年以来，欧盟在商品市场一体化上取得了实质进展。但服务业市场——目前占大多数成员国就业总量的70%以上——仍然碎片化，且往往受到保护。2006年《服务业指令》在政治磋商中被大幅削减，从未达到设计者预期的整合水平。受管制职业、本地个人服务市场、分销业、手工业：这些行业中，国家和地方壁垒依然存在，通常以保护消费者或维护质量为由，但其分配效应是倒退的。
社会流动政策在这些行业最封闭的国家难以奏效，并非偶然。一个职业高中电气专业的毕业生进入的不是中性市场：他面对的是一个由资质认证、认可资格和现有雇主协会共同设定准入条件的市场，而这套规则往往对缺乏人脉者不利。我们花大量精力讨论教室里发生的事，却很少追问毕业生走出校门后的遭遇——教育讨论在这里有一个惯常的盲点。
结构性市场改革在政治上吃力不讨好，原因恰在于此：受益者分散且在未来，反对者集中且在当下。这是政治经济学的经典困境。但当人们意识到维持这些保护具有可量化的社会流动成本，这个困境就有了新的分量。一位投票反对出租车、辅助医疗或食品分销监管改革的民选官员，不只是在投票支持既得利益——从统计上看，他也在投票压制最弱势儿童的向上流动。
两个杠杆并不对立，但不会自动叠加
创业自由取代教育投资，这个结论过于简单。两者都不可或缺，但二者的组合并非自动有效。在人力资本薄弱的国家，高度开放的市场不会带来更多流动性，只会带来激烈竞争，让已有优势者更快胜出。许多新兴经济体在未投资基础教育的情况下开放市场，结果正是如此。没有技能的竞争不等于流动性。
反过来，市场封闭国家的高教育支出，培养出的毕业生只能通过进入现有企业来变现学历。而这些企业的大门，往往按家庭背景和精英学校资历分配。经济学家将此称为”文凭主义”：用学历竞争替代劳动力市场上真正的机会平等。
经合组织这项研究提供的，是两个维度互补而非可替代的实证依据。能最大化社会流动性的政策，是那些将优质教育投资与足够开放的市场相结合的政策——唯有如此，教育投资才能转化为真实机会。这不是意识形态立场，而是29个国家数十年数据呈现的结果。
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实践问题：在财政赤字压缩教育预算、结构性改革又不受欢迎的政治环境下，哪个杠杆更容易撬动？答案因国而异。但对于那些寻求在预算不变的情况下改善社会流动性的欧洲政府而言，Causa、Nguyen和Tanaka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常被忽视的角度：少盯教室，多看企业注册处。
来源
- Causa, Nguyen et Tanaka (2026), Intergenerational social mobility across OECD countries: Does the apple fall far from the tree? (Working Paper No. 1858), OCDE —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intergenerational-social-mobility-across-oecd-countries_6d76ec2a-en.html
- Causa, Nguyen et Tanaka (2026), How far the apple falls: Evidence on social mobility across OECD countries, VoxEU/CEPR — https://cepr.org/voxeu/columns/how-far-apple-falls-evidence-social-mobility-across-oecd-countries
- OCDE, indicateurs de réglementation des marchés de produits (PMR) — https://www.oecd.org/en/topics/product-market-regulation.html
- OCDE, Note pays PMR France (2024, révisée déc. 2025) — 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en/topics/policy-sub-issues/product-market-regulation/France_PMR%20country%20note.pdf
- Banque mondiale / Trading Economics, Emploi dans les services UE 2023 — https://tradingeconomics.com/european-union/employment-in-services-percent-of-total-employment-wb-data.html
- IDEAS/RePEC, liste des working papers OCDE — https://ideas.repec.org/s/oec/ecoaaa.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