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碳关税惩罚非洲，却无法实现全球脱碳

ACF/LSE 2023年研究显示，非洲对欧铝出口可能下滑近14%——这是基于模型的预测，不是自2026年1月1日起的实测数据。同一研究预测钢铁出口降幅为8.2%。联合国贸发会议则估计，这项气候工具在44美元/吨二氧化碳的假设价格下，仅能减少全球排放量的0.1%——而该价格远低于2026年CBAM的实际水平。三组数字说明了同一个问题：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在经济逻辑上自洽，在气候效果上微乎其微，首先受冲击的却是最没有能力应对的国家。

这不是对欧洲气候政策的全面否定。问题在于：一个设计合理的工具，在单边部署、缺乏补偿机制、工业能力又严重不对等的现实中，会产生什么效果。

要点

• 自2026年1月1日起，非洲钢铁和铝出口商向欧盟出口须为产品隐含碳排放缴税。2026年第一季度CBAM证书官方价格为75.36欧元/吨二氧化碳（约83至90美元/吨），约为多数参考研究所用44美元/吨价格的两倍。
• 据ACF/LSE 2023年研究（基于44美元/吨碳价模型），非洲对欧出口预计铝降13.9%、钢铁降8.2%。世界银行和全球发展中心预测对非洲GDP的宏观影响为-0.5%。按CBAM当前实际价格测算，冲击可能更大。
• 联合国贸发会议2021年分析估计，在44美元/吨碳价假设下，CBAM仅能减少全球排放量的0.1%。该估算价格远低于2026年实际执行的75.36欧元/吨。
• 欧盟与非洲碳伙伴关系基金的谈判进展迟缓，非洲出口商已在承担成本。

原则坚实，执行片面

CBAM的经济逻辑是清晰的。欧洲工业通过碳市场为排放付费，外国竞争者却不受类似约束。这造成竞争扭曲：欧洲企业失去市场份额，排放转移至欧洲以外却并未减少。这就是”碳泄漏”。

应对思路顺理成章：按进口产品的含碳量征税。这正是CBAM的功能所在。经过两年过渡期，该机制于2026年1月1日正式运行，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气六个行业。进口巴基斯坦钢板或莫桑比克铝锭的欧洲企业，须购买对应产品隐含排放量的CBAM证书，依据碳强度并按欧洲碳价计算。

逻辑的裂缝在于一个隐含假设：出口国有能力对生产进行脱碳以规避税负。这对中国、巴西或印度来说尚属合理，三国具备资本、机构和技术能力推动工业脱碳。对大多数非洲国家而言，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

为何非洲首当其冲

非洲大陆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不到4%。该地区采掘业和制造业普遍使用老旧设备，依赖不稳定的电网，政府财政也没有余力支持转型。莫桑比克的Mozal工厂依托区域电网出口熔炼铝，津巴布韦从Redcliff铸造厂出口钢铁，埃及向欧洲出售铝、钢铁和化肥。这些经济体不可能在两三年内完成脱碳——即便政府有意愿，基础设施也不允许。

世界银行和全球发展中心的模型结果明确：受冲击最重的国家，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力将立即且显著下滑。ACF/LSE研究预测，非洲对欧铝出口最多下降13.9%，钢铁下降8.2%。这些预测基于44美元/吨的参考碳价，低于CBAM目前实际价格（约75.36欧元/吨，折合83至90美元/吨）。汇总到整体经济层面，非洲GDP预计收缩约0.5%。绝对值不大，但压力集中在毫无缓冲的经济体上。

CBAM的行政机制进一步加重了这一问题。出口商若要享受优惠税率，须证明已在原产国支付碳价。但绝大多数非洲国家既无国内碳市场，也没有布鲁塞尔认可的碳税，只能按全额税率缴纳，无从抵扣。此外还有合规成本：测算工业生产的碳强度，需要一套完整的计量、报告和核查体系，大多数非洲中小企业根本不具备。CBAM由此形成一道行政壁垒，惩罚小型出口商，与其实际碳足迹无关。

全球排放量仅减少0.1%：数字背后的结构问题

关键问题是：这一切值得吗？如果CBAM能大幅削减全球排放，强加给非洲出口商的成本或许在全球账单上说得过去——尽管仍需补偿机制。但联合国贸发会议的数据并不乐观：在2021年的分析中，基于44美元/吨的假设碳价，该机制预计仅能减少全球排放量的0.1%。这一测算所用价格，远低于2026年实际执行的约75.36欧元/吨。

原因是结构性的。CBAM只覆盖全球含碳产品贸易的一小部分，既不涉及在欧盟以外销售的含钢铝制成品，也不触及未覆盖行业的排放。更关键的是，它无法改变中国等主要工业排放国的行为，这些国家的出口目标市场远不止欧洲。因CBAM失去欧洲市场的中国钢铁企业，只需将产品转向东南亚、非洲或拉丁美洲。排放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流向。

这是该工具的核心悖论：CBAM保护欧洲工业竞争力有效，减少全球排放效果有限。它仅作用于全球贸易的局部，也无法驱动主要污染者对完整生产链进行脱碳。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和非洲气候基金会的分析得出相同结论：该机制在全球层面的净气候效应微乎其微，负面经济效应却集中落在最脆弱的国家身上。

欧洲可以纠正什么，同时保留这一工具

批评CBAM，不是要求废除它。该工具回应了真实问题，基本架构站得住脚。问题在于部署方式：如何在不掏空气候逻辑的前提下，使机制与发展公平兼容？

布鲁塞尔和国际气候金融圈目前有三条路径在认真讨论。第一条是设立欧盟-非洲碳伙伴关系基金，以CBAM部分收入为资金来源，支持受冲击最重的国家推进工业脱碳。据欧盟委员会估计，机制全面成熟后每年收入可达数十亿欧元。将其中一部分反哺受打击的经济体，这一提案已由非盟和数个欧盟成员国在COP谈判中推动。

第二条路径是承认非洲新兴碳定价机制的有效性。肯尼亚、南非、塞内加尔、卢旺达等国正在建立国内碳市场或碳税。若欧盟承认这些机制具有等效性，即便价格水平较低，这些国家的出口商便可抵扣已缴碳价，减少CBAM负担。这将直接激励非洲各国政府加快推进国内碳定价——而这本就是长期目标。

第三条路径是分阶段实施：给予最不发达国家一段豁免期或逐步达标期，以便其发展必要的行政和技术能力。世贸组织体制在其他领域已对发展中经济体采用过类似安排。这一原则并不新鲜，应用于CBAM的讨论尚在进行，结论未定。

非洲能源转型不仅依赖贸易规则，还需要对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投资，正如决定其他一切的电网挑战所揭示的那样。没有清洁可靠的电力，无论布鲁塞尔施加何种关税压力，非洲工业都无法脱碳。

南非：这一机制的极限案例

南非是最具说明价值的案例——它是非洲唯一已实行国内碳税的国家，该税自2019年起执行。2025年名义税率为236兰特/吨二氧化碳（约13.75美元/吨），预计2026年升至308兰特/吨。但这个数字有误导性：第一阶段（2019至2025年）豁免幅度极大，大多数企业仅对部分排放缴税，实际税率仅为6至47兰特/吨（约0.30至2.60美元/吨）。CBAM法规第9条规定，南非出口商可从CBAM义务中扣除已在国内缴纳的碳价——理论上机制存在，实践中问题不断。

承认程序在行政上极为复杂，比勒陀利亚与布鲁塞尔的碳强度计算规则未完全对齐，两地碳价差距悬殊。南非钢铁出口商2025年名义碳税率约13.75美元/吨，须补缴与CBAM实际价格之间的差额——约75.36欧元/吨二氧化碳（折合83至90美元/吨），还不计基准调整。对于一个在长期停电和高物流成本中运营的钢铁行业而言，这是一笔不轻的额外负担。

南非说明了这一工具的边界：即便拥有运转中的国内碳机制，与欧盟CBAM对接仍会产生摩擦和显著的剩余成本。对于没有任何碳定价机制的国家，处境在结构上更为不利。

一个影响未来数年的先例

CBAM的意义超出了非洲议题本身，它是全球气候治理的一个先例。欧盟是第一个在4.5亿消费者体量的市场上部署碳边境调节机制的大国。其他国家将跟进：英国已宣布2027年推出类似机制，加拿大正在研究相关选项，美国则视政治格局而定。

若欧洲模式在未纠正公平缺陷的情况下被复制，可能形成一套由富国制定、由穷国承担的气候规则体系。这不只是道德问题，也是效率问题。国际气候合作的基础是规则的正当性。若非洲国家将CBAM视为披着气候外衣的保护主义，其参与多边协议的意愿将受影响。

新兴经济体依赖大国集团规则的结构性问题横跨多个领域，韩国模式在中美之间的困境是另一个例证。CBAM是这一问题在气候领域的新版本。

世界银行于2025年发布了面向发展中经济体的CBAM暴露度测算工具，帮助这些国家在谈判中知己知彼。这是有用的起点，但数据本身不够。还需要具体的调整机制、资金转移，以及欧洲将非洲伙伴视为需要补偿的谈判对象而非需要管理的外部效应的政治意愿。

CBAM收入将随机制扩展持续增加。这笔钱是部分返还给受冲击的经济体，还是全部留在欧洲预算中？这个问题的答案，将说明这一工具的真实性质，也将决定一套既有效又具有正当性的全球气候政策能否成立。

来源

1. 世界银行——发展中经济体CBAM暴露度工具：https://blogs.worldbank.org/en/trade/how-developing-countries-can-measure-exposure-to-the-eu-s-carbon
2. 联合国贸发会议——CBAM贸易与气候影响分析，2026年
3. 全球发展中心——非洲CBAM暴露度建模：https://www.cgdev.org/blog/eus-carbon-border-tax-how-can-developing-countries-respond
4.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非洲气候基金会——欧洲碳边境调节机制气候有效性评估：https://africanclimatefoundation.org/wp-content/uploads/2023/05/800756-AFC-Implications-for-Africa-of-a-CBAM-in-the-EU-06A-FINAL.pdf
5. 欧盟委员会——CBAM法规（EU）2023/956
6. 欧盟委员会——CBAM于2026年1月1日生效：https://taxation-customs.ec.europa.eu/news/cbam-successfully-entered-force-1-january-2026-2026-01-14_en
7. S&P Global / CLECAT——2026年第一季度CBAM首个价格：75.36欧元/吨二氧化碳：https://www.spglobal.com/energy/en/news-research/latest-news/energy-transition/040726-brussels-confirms-first-cbam-certificate-price-for-q1-2026-at-eur7536mtco2e
8. 联合国贸发会议——CBAM对发展中国家的影响（2021年）：https://unctad.org/news/eu-should-consider-trade-impacts-new-climate-change-mechanism
9. 碳知识中心（彭博社）——南非碳税：https://www.carbonknowledgehub.com/factsheets/south-africa-carbon-t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