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保障网缓解贫困，却未能根治贫困

法国的再分配体系在缓解贫困方面成效显著，但仅靠现金转移无法突破这道瓶颈。据DREES数据，2023年，团结互助福利与直接税将贫困率从21.7%降至15.4%，降幅6.3个百分点。然而仍有980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辩论的焦点由此转移：不再是”该花多少钱”，而是”如何将缓解型保障转变为能释放潜能的政策”。

要点

• 据DREES（2023年）数据，法国再分配体系将贫困率从21.7%降至15.4%，降低6.3个百分点。
• 尽管如此，仍有980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现金转移支付已触及逻辑上限。
• 稳定住房、医疗、交通和稳定就业，是持久脱贫的前提条件，单靠福利金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 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警告：社会政策不能止步于经济补偿——投资于可及且优质的就业岗位，才是实现真正社会流动的基础。
• 法国和欧洲已有若干能力投资实验，但相较于问题的规模，这些探索仍属边缘。

降低6.3个百分点：数字背后的真相

这个数字是确凿的，应当如实看待。将贫困率从21.7%降至15.4%，意味着数百万人的收入越过了贫困线。积极互助收入津贴（RSA）、住房补贴、家庭津贴、活动奖金——法国社会保障体系的架构产生了可量化的效果，在同等规模的国家中，鲜有能达到如此稳定水平的。

但贫困线本身也是一条统计边界。越过它，并不意味着摆脱了不稳定。可支配收入略高于中位收入60%门槛的家庭，仍面临同样的困境：付不起的房租、无力医治的牙齿、因汽车故障而断绝的就业机会。DREES多年来持续区分货币贫困与生活条件恶化，两者并不完全重叠。一个人可能在统计上已脱贫，却仍生活在福利金无力消除的结构性脆弱之中。

那980万仍处于贫困线以下的人，还带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未领取应得的福利。据DREES和法国家庭补助基金（CNAF）的研究，RSA的未申领率约为30%。安全网本应兜住这些人，却将他们漏掉了。原因各异：手续繁复、害怕被污名化、不了解自身权利、行政程序不稳定。

这一体系的问题，既在于慷慨度不足，也在于可及性不足。

转移的资金无法构建能力

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将就业安置从业者凭经验积累的直觉系统化了：将社会政策局限于现金补偿，无法创造社会流动的条件。他在研究劳动力市场与全球化时，区分了两种逻辑：第一种是在赢家与输家之间重新分配既有经济体系的收益；第二种是投资于个人能力，使其参与价值创造。前者是缓解，后者是转变。

法国在第一种逻辑上建立了一套异常高效的体系，但在第二种逻辑上投入不足。稳定住房、有保障的牙科与眼科护理、通向就业市场的交通、能带来实际岗位的职业培训——这些非货币性条件的缺失，使贫困得以延续，即便名义收入有所增长。罗德里克将这类条件的结果称为”好工作”：可及、报酬足够、足够稳定，能为一个人的生活轨迹提供支撑。法国并非没有这样的岗位，而是在那980万人居住的地区和行业里，数量远远不够。

这种解读并非唯一。菲利普·阿吉翁的研究在法国经济思想中颇具影响，他强调了不同的逻辑：方向正确的增长本身，就是摆脱贫困的最佳机制。在他看来，问题不在于社会支出的性质，而在于其资金来源于一个生产力不足的经济体。这两种方法之间的争论并非纯粹理论：它决定了政策优先依赖供给侧改革刺激增长、期待成果惠及大众，还是直接瞄准阻碍个人发展的结构性因素。法国的数据倾向于后者：1990年代至2004年的经济增长确实推动了贫困率下降，但自2000年代中期起，增长已不足以减少贫困，其收益高度集中。

住房：再分配的盲点

任何关于法国贫困问题的严肃讨论都绕不开住房。住房补贴在社会转移支付中占相当大比重，但在供需紧张地区，它们很大程度上推高了租金，收益流向房东而非租客。经济学家加布里埃尔·法克以法国数据记录了这一机制：相当一部分补贴被价格吞噬。安全网被它本应帮助人们驾驭的市场撕开了口子。

这一结果体现在紧急住宿数量和社会住房申请队列上。据法国社会住房联盟（USH）数据，截至2024年底，约有276.7万户家庭等待社会住房，政府数据则为290万户。国家花费越来越多的资金，将人们维持在私人租金与公共援助之间的脆弱平衡中，却没有建造足够的住房来消化需求。那980万贫困线以下的人不是统计抽象：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居住在过度拥挤、不卫生或远离就业区的住房中，职业流动对他们而言几乎无从实现。

住房与就业的关联是直接的。没有住房的劳动者，即便身处就业机会充足的地区，也无法响应与自身资质匹配的招聘。法国贫困的地理分布集中在就业稀缺、低收入家庭被高房价排挤出去的地区。关于农村地区自动化与不同地区融资不平等的研究均印证了这一点：法国的两极分化是可以落实到地图上的现实。

投资于能力：什么在起作用

批评只有在能指向有效方法时才有意义。法国和欧洲已有若干举措表明，对能力的投资能产生可衡量的效果，尽管规模仍然不足。

托儿所和幼儿保育是最有力的例子。詹姆斯·赫克曼关于早期投资回报的研究已被法国研究充分验证：弱势背景的孩子若从幼年起就能进入优质托儿机构，学业失败的风险将显著降低，成年后获得稳定工作的概率也更高。法国已建立相当规模的公立托儿所网络，但覆盖率依然不足：三岁以下儿童的托位缺口使数十万家庭无从安置，农村地区和优先街区尤为突出。上一届立法机构启动的增设10万个托位计划已经滞后。

长期失业者零失业区（TZCLD）实验是另一个案例。其原则是：将长期远离就业的人安置到以就业为目的的企业，资金来源于原本就会发放的福利金的重新导向。该实验已扩展至约五十个地区，就业结果积极，但推广速度仍慢，制度阻碍也多。这是一种投资于能力的模式，而非简单的转移支付：它创造的是真实岗位，不是额外的津贴。

自2024年改革以来，法国劳动局（France Travail）推进强化就业支持计划，尝试超越单纯的职位匹配，转而处理外围障碍：交通、儿童托管、健康状况。相关评估尚不成熟，但方向与研究结论一致。多个欧洲国家的经验表明，配备一位专职、可及、受过复杂案例培训的顾问，能带来有记录的显著改变。

模式已触及逻辑上限

DREES每年发布再分配前后的贫困指标。数据显示出一种显著的稳定性：约十五年来，再分配前后的贫困率差距始终徘徊在6至7个百分点之间。安全网还在撑着，但没有收紧。再分配后的贫困率停滞在14%至15%左右，尽管社会支出总量持续上升。

这种稳定性揭示了该模式的逻辑上限。在不改变产生贫困的结构的前提下增加转移支付，效果只会递减。将RSA提高50欧元，部分受益者确实会在统计上越过贫困线。但如果住房仍然遥不可及，牙科护理仍部分超出承受范围，当地可用的岗位仍是季节性、低技能的，那么以收入衡量的生活水平，并不代表一条可持续的出路。持续贫困率——即连续多年处于贫困线以下的人口比例——更能说明问题：它几乎没有变化，因为往往是同一批人困在同样的结构里。

这一问题与法国公共财政的更宏观辩论相连。法国任由调整选择在默认情况下发生：在没有明确重新排列支出优先级的情况下，这一模式吸收着越来越多的资源，却未能改善社会流动性。关键在于改变支出方式——将一部分缓解型支出转向对准入结构的投资。

辩论应当转向何处

据欧盟统计局数据，法国将约32%的GDP用于社会保障，是欧洲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这一支出水平换来了可量化的货币贫困下降。说它毫无用处，与事实相悖。但它资助的主要是转移支付而非服务，是紧急服务而非发展性服务。

DREES数据引出了几个具体问题：能否将部分住房补贴与实际建造经济适用房挂钩，防止补贴推高价格？能否扩大牙科和眼科护理的覆盖范围，使健康不再成为数十万人就业的障碍？能否向低密度地区提供交通资助，使地理不再决定命运？能否将法国劳动局的强化支持计划推向规模化，而非让其停留在试点阶段？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意识形态答案。它们需要严肃的评估、诚实的实验和制度上的耐心。目标不是2025年，甚至不是2030年：投资于能力的政策，效果需要一代人才能显现。这正是为什么在五年选举周期内为其融资如此困难，也是为什么这类政策在欧洲各地——不只是法国——都规模不足。

法国的社会安全网是真实的、可量化的、值得坚守的。DREES的数据既清楚地显示了它的作用，也清楚地显示了它的局限：它让人们保持在贫困线以上，却并不总能给他们持久远离这条线的手段。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哪些行动者、哪些政治联盟、哪些机构有能力推动这一转变。参照已有。一些国家押注数字身份作为获取权利的基础设施，从而减少了未申领现象。

另一些国家押注普遍服务作为流动性的杠杆。法国有数据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但对于自己想去哪里，定义得还不够清晰。

来源

1. DREES，再分配前后贫困指标，2026年，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
2. 丹尼·罗德里克，《全球化悖论》，牛津大学出版社，2011年；以及关于就业产业政策的著作（肯尼迪政府学院，2020-2024年出版物）
3. 菲利普·阿吉翁，关于熊彼特式增长与不平等的著作，《创造性破坏的力量》，哈佛大学出版社，2021年
4. 加布里埃尔·法克，”住房补贴是有效的收入再分配方式吗？来自法国自然实验的证据”，《劳动经济学》，2006年
5. 欧盟统计局，社会保障统计，占GDP百分比，2024年版
6. 法国住房部，社会住房需求仪表板（SYPLO），2024年底数据
7. CNAF和DREES，关于最低社会保障未申领的研究，2021-2023年综合报告
8. 长期失业者零失业区，评估报告，2022-2024年版，tzcld.fr
9.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第一版第2063号——2023年生活水平与贫困，insee.fr
10. DREES——2021年底RSA未申领情况（2026年5月），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
11. USH——2024年底社会住房需求，union-habitat.org
12. DREES——法国与欧洲的社会保障，2023年版，drees.solidarites-sante.gouv.fr
13. 法克 G.（2005年）——住房补贴与租金，INSEE经济与统计，insee.fr
14. CNRS期刊——菲利普·阿吉翁访谈，2025年诺贝尔奖，lejournal.cnrs.f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