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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半导体冠军，服务业空洞
韩国创造了20世纪最耀眼的工业成就之一。三星、SK海力士、浦项制铁——这些名字代表着一个从战争废墟中起步的国家，两代人内跻身全球一流经济体。然而，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TIF）2025年5月发布的报告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正是因为这套模式运转得太成功，它现在是否反而阻碍了韩国更进一步？
这不是一份控诉书，而是一份以数据为基础的诊断报告。ITIF将其称为韩国”经济二元性”——以及为何再追加230亿美元半导体补贴也不足以纠正这一结构性问题。
要点
- 韩国政府将半导体支持资金增至33万亿韩元（230亿美元），覆盖高达70%的基础设施成本。
- 超过70%的韩国人从事服务业，该行业生产率不到工业部门的一半。
- 在经合组织国家中，韩国学业方向与职业匹配的关联度处于最低水平之列。
- ITIF建议将创新向落后行业扩散，而非继续向出口冠军企业集中资源。
作者及其机构
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是美国专注于技术与产业政策的主要智库，2006年成立于华盛顿。该机构明确支持以创新为导向的公共投资，批评忽视生产率的再分配政策，主张务实而非意识形态化的产业政策。主席罗伯特·阿特金森是美国产业政策复兴最积极的倡导者之一，也是亚洲技术追赶模式的重要分析者。
2025年5月这份报告属于ITIF关于转型经济的系列研究：一个国家如何从追赶阶段跨入前沿创新，这条路上存在哪些结构性陷阱。韩国是这一课题最典型的案例。
核心论点：国家冠军的陷阱
ITIF的核心论点看似简单。韩国经济增长建立在产业集中模式上：锁定战略行业，通过财阀大规模扶持，向全球市场出口。这套模式在五十年间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成功。如今，它正在形成自身的局限。
问题不在于三星太大，也不在于半导体获得过多关注。问题在于韩国经济的深度二元性：一侧是全球生产率最高的出口工业部门；另一侧是庞大的服务业，雇用超过70%的劳动力，生产率却不及工业部门的一半。这道裂口并非暂时现象，而是在过去二十年间持续扩大。
ITIF的判断是：把更多资源集中在出口冠军企业——哪怕以230亿美元半导体补贴的形式——无法解决二元性问题。必须将创新扩散到落后行业。只要这种扩散不发生，每一美元追加给三星，都在强化经济中富有活力的那一半，同时让另一半停滞不前。
令人不安的数据：教育与市场脱节
ITIF引用的数据中，有一项足以说明问题的深度：韩国是经合组织国家中，学业方向与后续职业匹配度关联最低的国家之一。
在多数发达经济体，学业方向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就业轨迹。这种预测并不精确，但足以说明教育体系与劳动力市场存在有效对话。在韩国，这一信号格外微弱——工程学毕业生和文学毕业生的就业轨迹同样难以预测。
这一发现揭示的问题比教育功能失调更为根本。它表明，韩国劳动力市场在主体层面未能正确定价技能。大型工业与技术企业吸纳的毕业生比例极小；其余人流入一个碎片化、资本不足、创新乏力的服务业，所学技能无处施展。
这一悖论在其他工业高度集中的经济体中同样存在。日本服务业的结构性生产率滞后，已被经合组织广泛记录。
政策失误：沿着老路加速
面对地缘政治压力——中美半导体竞争、美国《芯片法案》和欧洲《芯片法案》的大规模补贴——首尔选择了对称升级。半导体支持资金增至33万亿韩元，可覆盖高达70%的基础设施成本。这是对真实国际竞争的现实回应。越南作为快速升级的邻国，在吸引半导体投资方面也遵循着类似轨迹，这反映了首尔感受到的区域竞争强度。
但ITIF指出，这是一种短期逻辑。对出口冠军的大规模支持是防御性的现状保险——它守住了既有优势，却没有为韩国下一阶段的增长奠定基础。在技术扩散已成为发达经济体生产率提升主要驱动力的背景下——企业采用人工智能的初步数据印证了这一点——将资源集中在少数已处于技术前沿的行业，只会进一步拉大它们与经济其余部分之间的差距。
ITIF隐含提出的历史参照具有启示意义：法国在1970至1980年代花了数十年才意识到，”国家冠军”企业不会自发带动周边经济。中小企业和服务业始终游离于创新动力之外。韩国有可能以更大的规模、更快的速度重蹈同样的错误。
ITIF的具体建议
报告不止于诊断，还提出了三个方向。
第一，向服务业主动推动技术扩散。这意味着出台公共政策，帮助商业、医疗、教育、物流等领域的中小型服务企业采用现有技术，而不是仅仅资助新技术的研发。关键不在于推高顶端的创新水平，而在于拉升底部的生产率。谁能真正捕获人工智能带来的收益，正是ITIF在韩国宏观层面提出的同一个问题：没有服务企业的组织准备，即使是最先进的三星芯片，也改变不了釜山一家理发店的生产率。
第二，改革教育与就业的匹配机制。学业方向与职业之间的低关联度并非无解，它源于教育体系中失真的信号和抑制流动性的劳动力市场刚性。在服务企业中建立技能认定激励机制，有望推动系统性改善。
第三，在地缘政治与经济层面同步调整：ITIF建议首尔不要将中美半导体竞争视为追加工业补贴的理由，而应将其视为一个令增长基础多元化更加紧迫的背景。
报告的盲点
ITIF的分析扎实，但留下了两个未充分回答的问题。
第一个是政治层面的。”将创新扩散到服务业”目标明确，但报告对阻碍这种扩散的阻力机制着墨甚少。财阀、大型工会联合会、行业主管部门——这些力量都从二元体系的稳定中受益。技术扩散政策不是技术参数的调整，而是政治联盟的重组。ITIF触及了这一点，却没有深入。
第二个是比较层面的。报告提及日本和德国面临类似的二元性挑战，但没有分析它们与韩国的差异。各国轨迹已经分化：日本的二元性在三十年停滞中固化；德国在某些领域成功地在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建立了桥梁。理解这些差异的成因，本可以为首尔的处方提供更有力的支撑。
为何值得一读
这份ITIF报告的核心论点，是关于技术前沿经济发展的本质。它提出了一个许多新兴和半发达经济体——从印度到波兰再到摩洛哥——都将面对的问题：对国家冠军企业的集中扶持，在什么时候从优势变成障碍？
韩国的回答，影响将远超首尔。在产业政策强势回归各大经济体、半导体已成为仅次于石油的战略资产、人工智能竞赛正在重塑生产率格局的今天，双速增长模式是一种普遍的诱惑。韩国正在实时探索这种模式的边界。
读这份报告，是获得一套可应用于朝鲜半岛以外的分析框架。它也留下了一个开放的问题：下一波增长将来自又一颗半导体，还是来自釜山的一位理发师——她开始使用那些若非为她量身设计的公共政策就永远负担不起的数字工具？
书目信息
书名：South Korean Policy in the Trump-China Era : Broad-Base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作者：罗伯特·D·阿特金森，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 出版机构：ITIF（报告） 出版日期：2025年5月 格式：研究报告，开放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