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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5年，国防行业订单量增长超过20%。面向中产阶级的大型零售连锁店客流量同期连续第三个季度下滑。这两个数字描述的是同一时刻、同一个美国经济。问题就在这里。
现有数据揭示了一个被宏观总量掩盖的分化：美国经济并非均匀放缓，而是正在一分为二。面向企业或富裕消费者的行业继续上行；面向大众的行业则步履维艰。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这种分化在自我闭合之前，还能撑多久？
要点
- 专业软件、国防和高附加值商业服务领域的B2B企业在2025至2026年保持正增长。大众B2C行业则呈现明显分化——奢侈品表现良好，中低端承压——而非均匀收缩。
- 面向高收入消费者的企业韧性较强：其客户受2022年至2023年初通胀冲击相对较小，购买力侵蚀有限。
- B2B的防御性逻辑建立在一个脆弱假设之上：一旦大众消费持续萎缩，对基础设施和专业软件的需求终将受到波及。
- 这一分化对中等技能岗位形成结构性挤压，该群体同时面临自动化替代和消费下行的双重压力。
- 五年展望：若分化持续，所需的再分配应对措施，单靠市场机制或现行财政政策恐难自发实现。
一个经济体内的两种经济
2010年代，美国经济增长虽不均衡，但大体上惠及多数人。失业率下降，中位工资缓慢攀升，大众消费拉动整体经济。这一机制在2022年前后因通胀与加息叠加而失灵。原本看似暂时的冲击，如今留下了结构性痕迹。
就业、收入与企业营收数据呈现出清晰图景：企业软件、网络安全、国防工程和高附加值专业服务领域的B2B企业走势向好。它们的客户——其他企业、政府机构、富裕家庭——要么维持了需求，要么自身收入有所增长。这些行业消化了通胀压力，有时甚至顺利转嫁成本。
另一面则是明显收缩：面向中低收入群体的零售连锁、平价餐饮、国内经济型旅游，以及二线城市的租赁住房市场。原因直接：2022年至2023年初，收入分布中低端家庭的实际购买力被通胀侵蚀。名义工资上涨虽帮助他们在2024年底收复失地——克利夫兰联储数据显示，自2019年以来这些群体的累计购买力增长约4.5个百分点——但侵蚀期间形成的消费习惯调整已留下持久印记。正是这一变化在持续拉大差距。
B2B并非坚不可摧
将美国经济重心向B2B的转移视为一种健康适应，这个判断过于简单。
B2B的韧性依赖于一条在短期分析中常被忽略的因果链。企业投资软件、设备和专业服务，是因为预期最终需求足以让这些投资盈利。库存管理软件商卖给零售连锁；B2B支付系统供应商依赖商户的交易量；物流服务商最终服务的是消费者。
一旦大众消费持续萎缩，对基础设施的需求终将承压，滞后时间因行业而异，约为12至18个月。经济学家将此称为”反向加速器效应”：终端需求下滑向上游传导时，幅度往往被放大而非收窄。例外仅限于两类：国防行业依赖政府采购、有其独立的预算逻辑；面向极高净值家庭的服务需求，结构上周期性也较弱。
分化的地理图景
B2B与B2C的裂痕不只体现在财务报表上，也清晰印刻在城市格局中。
知识经济的主要聚集地——波士顿、旧金山、西雅图、奥斯汀、纽约——在增长行业中保持活跃就业。这些正是高附加值B2B岗位的集中区：软件开发、战略咨询、公司金融、航空航天工程。这些本地市场之所以抗压，是因为其核心资产——人力资本和科技企业网络——受大众消费收缩影响较小。
二线城市和城郊地区则是另一番景象。当地主要雇主集中在零售、餐饮和个人服务领域，受冲击最为直接。这些行业也雇用了最多没有大学学历的工人——这一群体同时面临购买力侵蚀和自动化压力，处境最为脆弱。
这与美国科技劳动力市场自2023年以来呈现的问题一脉相承：收益向资深和高度专业化人才集中，这一现象并不局限于硅谷，而是贯穿整个经济体，加剧了市场的向上筛选逻辑。
被忽视的中等岗位
分化对中等技能岗位的冲击最为持久。
B2B领域的高技能岗位表现稳健。B2C领域的低技能岗位——收银员、服务员、快递员——受惠于2021年以来多数州的最低工资上调，获得了一定保护。夹在两者之间的中等技能岗位——技术员、生产主管、初中级行政人员——则两面受压：既缺乏低端岗位的制度性保护，又不具备在B2B扩张中证明自身不可替代的技能。
劳动经济学家——尤其是围绕David Autor就业极化研究工作的学者——自2000年代中期起便持续记录这一现象：自动化清空就业分布的中间层，而消费放缓则加速了B2C行业的这一掏空过程。2025至2026年数据的新意在于：这股长期被美国消费活力所压制的底层力量，恰好在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开始渗入行政流程和后台职能的节点上加速释放。欧洲关于价值分享的AI与就业讨论，在美国以更大的规模和更快的速度上演，且没有欧洲集体协议所提供的制度缓冲。
五年分化将带来什么
对经济分化作五年预测，结论本就难以确定。但现有数据足以厘清假设、勾勒出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情景：大众消费因低端就业维持和行为适应而稳定在当前水平。B2B/B2C分化随着B2B回归自然增长极限、B2C行业围绕更薄的利润率完成重组而逐步收窄。这是软着陆。
第二种情景：实际中位收入持续受压、家庭债务处于历史高位、自动化向服务岗位蔓延，大众消费继续收缩。B2B企业的客户——商户、餐馆、运输商——开始缩减规模，B2B投资预期随之下调，传导滞后约12至18个月。分化持续加深。
美国家庭债务是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信号。纽约联储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美国家庭债务总额超过18万亿美元，信用卡违约率升至2012年以来的高点。这还不构成危机——整体就业市场尚能支撑——但这是一种自我强化的消费压缩机制。
若B2B/B2C分化在五年内得到确认，美国将形成一个结构性的双速经济体，不再是暂时现象，而是稳定状态。这种局面有历史先例：1980年代的英国，伦敦金融业与米德兰及北部工业体系之间发生了类似分化，其对社会凝聚力、公共服务需求和地方税收的影响用了十年才完全显现。
美国的差异在于规模和速度。美国经济约占全球GDP的26%。这种量级的结构性分化，不是一个纯粹的国内议题。
现有应对措施及其局限
指出分化的存在，远不够。多方力量正在尝试减轻其影响，但效果有限。
财政政策层面，多个民主党控制的州加强了对低收入工人的税收抵免，延续了联邦劳动所得税抵免的逻辑。这些工具在维持低端家庭可支配收入方面有一定效果，但作用范围有限：它们起到补偿作用，无法触及就业极化的结构性根源。
企业层面，部分B2B企业已将客户基础的可持续性纳入风险模型。一些企业软件开发商开始为零售业中小企业提供低价方案，试图将可寻址市场延伸至大型企业之外。这是商业层面的适应，而非系统性回应。
培训和就业层面，公私合作倡议致力于将收缩中B2C行业的工人再培训为B2B技术岗位。亚马逊职业选择计划——为员工提供护理、计算机或航空领域的培训资金——常被援引为范例。但实际转化率极低：合格员工中只有约5%实际使用了该计划。大规模再培训仍停留在政策目标层面，尚未成为现实。
真正缺失的，是一套既具结构性又在政治上可持续的再分配机制。2017年削减的联邦企业税至今未恢复；国会多次讨论的金融交易税从未通过；个人所得税累进性也未得到实质加强。美国经济政策目前管理的是分化的症状，而非根源。
这不是理论问题。一个稳定的双速经济会对地方公共财政产生累积效应——地方税收依赖B2C行业的消费和就业——并削弱各州为中低收入家庭提供所需公共服务的能力。这与生产率收益如何分配之所以成为政治议题，背后是同一套逻辑。
稳定均衡的风险
对这一问题保持清醒，意味着不将韧性误读为解决方案。
B2B企业持续增长是好事：创造就业、提升生产率、产生附加值。部分B2C行业收缩也未必是灾难：经济在重组，生产率提升理论上有助于更优的资源配置。问题不在于分化本身，而在于它持续多久、发生在哪里。
若分化是暂时的——等待收缩行业工人完成再培训、低工资回升、消费趋稳——那么美国经济正在经历一次痛苦但可控的调整。若它变得结构性，风险则在于形成稳定的双速均衡：B2B企业在一个与滋养它们的消费基础日益脱节的生态系统中繁荣，而那个基础正在萎缩。
未来18个月内区分两种轨迹的关键指标：实际中位收入走势、中等收入家庭债务违约水平，以及物流和商业领域B2B订单簿的传导信号。若这三项指标同步恶化，软着陆论点将难以为继。
美国经济以适应力著称，但自发调整不会自动带来公平的收益分配。这是过去三十年的教训，也是B2B/B2C分化以更尖锐的方式重新摆上台面的问题。
来源
-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家庭债务与信贷报告》，2026年第一季度 —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数据发布无稳定永久链接）
- David Autor, David Dorn, Gordon H. Hanson，《机器时代的工作未来》，AEA论文与会议记录，2022年
- 普华永道，《航空航天与国防交易2026年中展望》— https://www.pwc.com/us/en/industries/industrial-products/library/aerospace-defense-deals-outlook.html
- 纽约联储，《家庭债务与信贷报告2026年第一季度》— https://www.newyorkfed.org/newsevents/news/research/2026/20260512
- Statista / 费城联储，《信用卡违约率》— 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935115/credit-card-loan-delinquency-rates-usa/
- 克利夫兰联储，《购买力评论2026》— https://www.clevelandfed.org/publications/economic-commentary/2025/ec-202511-did-inflation-affect-households-differently
- Gartner via SaaStr，《2026年企业软件支出》— https://www.saastr.com/gartner-business-software-spend-will-grow-a-stunning-14-7-in-2026-to-1-4-trillion-up-from-11-5-in-2025-are-you-grabbing-it/
- NBER / Autor & Dorn，《就业极化（2009）》— https://www.nber.org/papers/w15150
- CBRE，《2025年科技人才评分》— https://www.cbre.com/insights/books/scoring-tech-talent-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