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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18年至2022年间，经合组织国家书面理解能力平均下滑10分。这是PISA测试启动以来最大的单次降幅，影响远超教育领域。经合组织教育主任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直言：人类正在最快萎缩的能力，恰恰是应对人工智能最需要的能力。
深度阅读——在数页篇幅中辨别事实与虚构、驾驭复杂论证的能力——在算法主导信息分发的今天，正在加速消失。下一轮PISA结果将于2026年9月8日公布，届时将揭示这一趋势是否还在恶化。
要点
- 2018年至2022年间，经合组织国家书面理解能力下滑10分，为有史以来最大降幅
- 衰退始于2012年至2015年间，早于新冠疫情，波及大多数发达国家
- 2023年，44%的美国成年人全年未读任何书籍；2017年，有52.7%的人读过书
- 有声书市场快速扩张：美国2023年增长13%，全球预计2022年至2032年年增长率达25%
衰退先于疫情，波及各大洲
阅读能力下滑并非始于新冠疫情。PISA数据显示，大多数经合组织国家的退化始于2012年至2015年间。芬兰曾长期被视为全球教育典范，2009年至2022年间阅读成绩下降21分。同期，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冰岛下降幅度在15至18分之间。
这种现象覆盖面之广，排除了单一国家层面的解释。特定教育改革或地方预算削减，都无法解释如此同步的全球性变化。各国的共同背景是：2010年至2015年间，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大规模进入青少年日常生活。
施莱歇尔指出，学生最先丧失的是处理长篇复杂文本的能力。”年轻人仍在阅读，但方式变了，”他说。”他们浏览、扫描、搜索快速答案。他们不再习惯沉浸于跨越数页的推理过程。”
成年人大规模放弃书籍
美国时间使用调查记录了这一转变的规模。2017年，52.7%的美国人在一年内至少读过一本书。六年后，2023年，44%的人全年未接触任何书籍。每日阅读报纸的比例同期从16%降至8%。
18至29岁人群的降幅尤为显著。目前仅有31%的年轻人仍在读书，2017年这一比例为48%。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流失较少——仍有67%的人阅读——但六年间阅读率同样下滑了7个百分点。
腾出来的时间并未流向其他文化活动，而是转向屏幕：视频流媒体、社交媒体、电子游戏。2023年，美国人日均屏幕时间达7小时4分钟，比2017年增加了86分钟。西方教育体系的低效早已揭示了长期学习与即时满足之间的这场竞争。
有声书扩张，文字阅读萎缩
阅读下滑的同时，有声书市场持续扩张。2023年美国有声书市场增长13%，规模达20亿美元。全球层面，分析师预测2022年至2032年年增长率达25%，市场规模将从68亿美元增至670亿美元。
但这一增长掩盖了认知层面的深层变化。听觉调动的神经回路与视觉阅读不同。聆听偏重线性接收，削弱探索与批判性分析。听众无法轻易回退、标注或对比不同段落。
神经科学证实了这种差异。视觉阅读大量激活前额叶皮层，这一区域与复杂推理和规划相关。聆听则更多调动听觉区域和顺序记忆。小说家兼神经学家露丝·奥泽基的描述简洁有力：”听一本书，是经历一个故事。读一本书，是构建一个故事。”
有声书平台强化了这种被动接收模式。亚马逊Audible为300页的书籍提供20分钟摘要。Blinkist将非虚构类书籍拆解为15分钟的”闪读”。这些服务实质上是将阅读变成了对预消化观点的快速取用。
批判性思维在算法面前退缩
施莱歇尔指出，经合组织最担忧的是三种能力的快速衰退：评估信息来源可信度、识别作者偏见、以及跟随跨章节复杂论证的耐力。
这些能力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尤为关键。ChatGPT、Gemini及其竞争对手能生成流畅的文本，但内容可能存在错误。它们以同等的确定性混合可验证事实与捏造内容。只有经过训练的读者，才能发现逻辑漏洞、核实来源、质疑预设前提。
人工智能将虚假信息工业化的现象说明了问题的紧迫性。自动化内容农场每天产出数百万篇文章，专门针对PISA所记录的认知防御薄弱处：无法核实来源，倾向于接受符合既有偏见的信息。
2022年PISA测试显示，75%的15岁学生无法在议论文中区分事实与观点。当文本混合可验证信息与无来源断言时，这一比例升至85%。”我们正在培养一代无法抵抗算法操纵的人，”施莱歇尔警告。
注意力经济侵蚀深度阅读
深度阅读的衰落，折射出注意力经济的整体逻辑。数字平台优化算法以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优先推送短促、刺激的内容。TikTok视频上限为10分钟，Twitter将消息压缩至280字符，Instagram推崇图像胜过文字。
大脑在频繁即时的奖励中逐渐适应，逐步丧失承受深度阅读所需的持续专注的能力。神经科学家将此称为”微多巴胺成瘾”：每个点赞、每条通知、每段新内容都触发少量多巴胺释放，形成对快速刺激的依赖。
《浅薄》作者尼古拉斯·卡尔自2010年起记录这一转变：”互联网正在将我们的大脑变成冲浪机器，而非深潜工具。”脑部核磁共振成像支持这一判断：重度互联网用户大脑中，与持续注意力相关的区域活动减弱，强迫性搜索的回路则过度活跃。
出版业已在适应。商业小说的平均篇幅从2000年的12万字缩减至2023年的8万字。出版社开发”快速阅读”系列，以要点结构取代叙述。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每本书销量达200万册，学术著作则难以突破5,000册。
公民失去批判性阅读能力
这场认知危机改变了公民处理复杂信息的方式。分析多因素问题、权衡矛盾论点、抵制过度简化的能力，随深度阅读的萎缩而流失。
近年政治史提供了具体例证。英国脱欧的辩论，一边是三个词的标语”夺回控制权”，另一边是无人阅读的400页经济分析。特朗普在2016年和2024年的选举中，以简短推文胜过了详尽政纲。法国的公共讨论日益压缩为适配电视时长的30秒话术。
民调证实了这一趋势。越来越多的美国人表示主要通过社交媒体形成政治观点，依赖报纸或书籍阅读的人已成少数。这与21世纪初的习惯形成了明显对比。
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凭借阅读传统和强大的公共媒体，抵御能力相对较强。但即使在那里，年轻选民也在脱离长文阅读。德国43%的18至25岁年轻人表示，从不阅读超过500字的新闻文章。
2026年将揭示趋势走向
2026年9月8日公布的PISA结果将是一次关键检验。它将衡量智能手机普及和生成式人工智能对阅读能力的综合影响。施莱歇尔提出三种情景。
悲观情景：衰退加速。2008年后出生、从未经历无智能手机时代的学生，可能表现出更严重的能力缺口。2022年以来普及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进一步消解学生在阅读和分析上投入努力的动力。
较乐观的情景：适应调整。部分教育体系可能已整合数字工具，同时维持深度阅读的要求。韩国和新加坡正在测试混合路径：用人工智能个性化教学，同时保持批判性阅读的高标准。
第三种情景：觉醒。面对虚假信息泛滥和社会极化，家长和教师重新认识到深度阅读的价值。一些迹象已经出现：纸质书在美国销量保持稳定，”数字排毒”活动增多，部分学校开始禁止智能手机。
问题不止于教育。它关乎社会在人工智能时代能否维持理性的公共讨论。算法可以优化信息的生产与分发，但只有经过训练的读者，才能区分知识与操纵、细微论证与宣传口号。缺乏这种能力，社会将更难抵御算法后真相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