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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19年,塞内加尔遭遇严重干旱。通过非洲风险能力机构(African Risk Capacity,ARC)机制,2310万美元获得拨付,用于提前应对。但资金发放到各家庭历时数月。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支票到得快,而是在第一场雨缺席之前就已备好的发放计划。塞内加尔的案例说明了一个道理,而全球气候融资界理解得太慢:只有当国家已经知道这笔钱用在哪里,保险才真正起到保护作用。

要点

  • 萨赫勒在干旱发生后收到气候保险赔款。事先制定发放计划,可以改善赔款使用效果,增强对农户的保护。
  • 2019年,ARC向塞内加尔拨付2310万美元,用于资助干旱早期应对。ARC估计,此次干旱至少影响97.5万人(经合组织,Scaling Finance and Investment for Climate Adaptation,2025年)。
  • 该机制采用参数化触发:降水量低于合同设定阈值时,赔款自动启动,无需等待实地评估。
  • 适应融资在区域层面仍严重不足。ARC要求各国提交经批准的应急计划作为投保条件,赔付发生时还须提交最终实施计划,但这些要求仍有强化空间。
  • 这十年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萨赫勒国家能否在2030年前建成社会登记册和支付通道,使参数化保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农业保护网。

资金流向

经济学家将萨赫勒的干旱规律称为”资产螺旋”。雨水不来,家庭先是等待,然后卖掉一只山羊,再卖掉整个畜群,最后卖掉种子。每卖一次,下一个季节就更脆弱。等援助在这些变卖之后才到,它补偿了损失,却没有重建生产手段。

家庭农业已经退了一步。

ARC Agency是2012年设立的非盟专门机构,其附属机构ARC Ltd负责保险与风险转移,于2014年成立,两者都是为打破这一螺旋而设计。其核心原则是参数化:赔付不依赖缓慢且昂贵的实地评估,而是由卫星降水数据自动触发。降雨量低于合同阈值,资金即行启动。2019年12月,资金到达受益机构,但面向各家庭的发放一直延续至2020年。

触发赔付到资金落入农村家庭手中之间的时间差,依然是真正的瓶颈。没有最新的社会登记册,没有移动支付通道,没有确定的当地经办人员,资金进入偏远地区就会迟滞。偏远地区的家庭本已最为脆弱,等待时间反而最长。该机制最突出的优势——赔付速度——由此大打折扣。

塞内加尔案例的教训

经合组织将此案例作为参数化保险与国家应急规划的典型例证。塞内加尔应对效果较好,原因之一是事先备有一份应对计划:一份列明优先受益对象、发放通道和当地负责人的操作文件。这份操作计划是ARC规定的投保条件。

事先准备改变了工具的性质。没有它,赔款无法迅速转化为家庭援助的风险就会上升。有了它,参数化保险可以与能对冲击作出响应的社会保护体系衔接。两种情况下的结果截然不同:前者是最贫困家庭可能在收到援助前就已变卖资产;后者是援助能更快发放,减少家庭被迫采取消极应对策略的情况。

经合组织指出,当前存在制度能力不足的问题,以及适应融资的整体缺口。为保险费出资,看起来比每年更新社会登记册或培训实地人员简单。部分国家的行政与发放能力仍参差不齐、发展不足。

转型额外成本的分摊

美国经济学家丹尼尔·耶金(Daniel Yergin)在《外交事务》发表的分析中指出,”能源转型”更像一道加法题:可再生能源叠加在化石能源之上,而非取而代之,这一过程产生了巨额额外成本,如何分摊至今未解。这个分摊问题在萨赫勒有特殊分量。

萨赫勒国家温室气体排放量低,却属于升温最快的地区之一。干旱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上升。养活了大多数农村人口的家庭农业承担了这份气候额外成本,却没有造成其中任何一部分。适应成本的分摊,因此不只是气候正义问题,也是经济效率问题。一个家庭若在2024年为熬过干旱卖掉畜群,2025年就没法下种。

农业荒漠化的长期代价,远高于保险费本身。

专注公平全球化研究的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提出了一个与耶金互补的问题:国际金融机制究竟在创造就业和本地能力,还是仅仅在管理危机?用于非洲气候保险,这个问题指向同一处缺口:在生产性资产损失之后才抵达的紧急赔付,管的是贫困,保的不是生产。短期人道视野与长期农业视野并不相同,这一区别应当主导机制设计,而不仅仅是机制的出资方式。

社会登记册:韧性的隐形基础设施

撒哈拉以南非洲气候保险体系有一个有据可查的弱点:用于在危机前确定优先援助对象的社会登记册,要么不存在,要么已经过时。保险费方面的出资不足是另一个问题,且相对次要。

一份最新的社会登记册是一个数据库,记录脆弱家庭的确切位置、生计来源和可用支付通道。部分萨赫勒国家缺少最新登记册,或仅有上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干旱来袭时,行政部门从零起步,在冲击发生后才确定受益人,往往需要数周时间。而家庭早已卖完了能卖的东西。

德国联邦经济合作与发展部(BMZ)共同资助ARC Replica项目——该项目使各人道行为体能在政府ARC保障之外增加补充覆盖——已将这一缺口列为优先议题。但为社会登记册年度更新出资,需要持续的预算承诺,不如保险费显眼,对捐助方也缺乏政治吸引力。结果是:金融工具和行政安排已经存在,但其质量和部署速度因国而异。资助隐形制度基础设施的问题,与资助看得见的支出相比,在其他领域同样面临相似的困境。

一项可行的改革是:要求发放计划不仅须经批准,还须在保障启动前定期测试和更新,超出ARC现有规划要求的范围。ARC已要求事先规划,但强化这些要求可以进一步完善机制。

2035年前萨赫勒家庭农业的两条路径

干旱和水资源压力风险预计随升温上升,但针对萨赫勒的具体预测因指标和情景而存在不确定性。家庭农业雇用了该地区绝大多数农村劳动力,将不得不应对越来越难以预测的农业季节。2030至2050年间的核心问题是:提前融资机制能否切实维持农业生产能力,还是反复的冲击会导致农村生产能力逐步瓦解。

现有前瞻分析呈现出两条路径。第一条:每个萨赫勒国家在雨季来临前,都备有经验证和测试的操作计划——登记册已更新,移动支付通道覆盖偏远地区,当地负责人已确定。援助得以更快发放,家庭减少使用消极应对策略,农业生产在资产损失较小的情况下抵御冲击。十年积累,韧性逐步增强。

第二条路径:资金到位,但负责发放的行政部门运转失灵。援助对偏远地区覆盖不均。家庭已卖掉牲畜和存粮。保险减轻了损失,却没有重建生产性资产。每一次冲击都让家庭农业更脆弱一分。干旱反复,资产损失累积,农村人口外流的压力随之加大。

衡量走向,有两个关键指标:从赔付触发到确认家庭收款的平均时间,以及在变卖生产性资产之前就收到援助的目标家庭比例。这两项指标目前均无系统性数据。建立起这套测量体系,本身就是一步实质性进展。

气候捐助方投入不足的领域

适应融资不足,低于实际需求,但并非不存在,也并未几乎完全被减缓融资挤占。对萨赫勒国家而言,适应是当务之急。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哪些事项能获得资金。

一块太阳能板或一座脱碳燃气电站,可以计入捐助方的气候统计。而每年更新的社会登记册、在偏远地区培训的移动支付经办人员、与保险触发机制相连的气象信息系统,都很难进入现有预算科目。经合组织指出,适应融资存在普遍缺口,公共能力建设和公共投资融资也面临障碍。

耶金在额外成本问题上判断准确:已排放的世界与正在升温的世界之间的差额,总得有人承担。富裕国家工业融资中盛行的逻辑——资助看得见的项目,而非真正起保护作用的投入——以同样的方式在这里重演,只是后果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在西萨赫勒,升温预计将加大干旱风险,在高度升温情景下,干旱频率和持续时间将进一步增加,这强化了适应投资的需求——而当地经济单靠自身难以承担。参数化保险可以在预设气候阈值触发后迅速释放资金,支持早期应对。但其有效性取决于行政能力投资,而现行融资架构对这类投资出资仍然不足。

一项可行的改革,在成为政治议题之前首先是技术议题:在保障启动前强化、测试并定期更新发放计划,超出ARC现有规划要求的范畴。这个前提条件成本不高,却从根本上改变了所购买到的东西。


来源

  1. 经合组织(OCDE),Scaling Finance and Investment for Climate Adaptation(2025年),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en/publications/reports/2025/07/scaling-finance-and-investment-for-climate-adaptation_be6892fb/eeec8b52-en.pdf
  2. 德国联邦经济合作与发展部(BMZ),ARC Replica,https://www.bmz.de/en/issues/climate-change-and-development/climate-risk-insurance/arc-and-arc-replica-59528
  3. Daniel Yergin, Peter Orszag, Pavan Sukhdev Arya, The Troubled Energy Transition: How to Find a Pragmatic Path Forward, Foreign Affairs,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troubled-energy-transition-yergin-orszag-ar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