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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中国制造的太阳能组件如今每瓦售价0.08欧元。18个月前，这一价格约为0.18至0.23欧元。约50%的降幅本应推动欧洲能源转型提速。但它正在变成一道棘手的工业难题。
问题不是价格低。问题是这个价格背后的现实：全球市场已在结构上依赖单一国家。据CSIS数据，2024年中国生产了全球93%的多晶硅、96.6%的硅片和86.4%的光伏组件。欧洲面临一个无人正式拍板的选择：买入低价电池板加快转型，还是保护成本高出近一倍的本土工业雏形。
要点
- 中国控制全球93%的多晶硅、96.6%的硅片和86.4%的太阳能组件（CSIS，2024年），形成了化石能源领域不存在的结构性依赖。
- 组件价格18个月内下跌约50%，多家中国大型制造商亏本销售。北京于2026年4月启动行业强制整合行动。
- 欧洲制造商（Meyer Burger、Qcells）若无大规模补贴，价格无法与市场持平。中国组件（0.08欧元/瓦）与欧洲组件（0.15欧元/瓦）的成本差距属于结构性问题，非周期性波动。
- 欧盟拥有关税工具——2013至2018年间曾对中国组件征收反倾销税——但布鲁塞尔关于重启该工具的争论至今未决。欧盟委员会一直抵制启动新一轮正式反倾销调查的呼吁。
让所有人都头疼的通缩，包括北京
中国太阳能价格暴跌，是十年工业过度扩张的产物。历次五年计划大规模补贴产能，制造了庞大的产能过剩：行业供给远超全球市场需求。制造商为清库存、保市场份额而竞相压价。据PV-Tech数据，隆基绿能、晶澳太阳能等巨头在2024年均录得净亏损。
这不是市场意外。背后的逻辑是：国家优惠利率贷款、国企债务隐性担保、新疆工厂补贴电价，共同驱动了产能扩张。这些扭曲并不隐蔽，欧盟委员会报告和美国国会听证均有记录。
北京自己也开始担忧。2026年4月，中国当局发起正式产能削减行动，设定行业整合目标，并出台企业兼并激励措施。官方目标是提升利润率，防止行业崩溃。也就是说，制造了产能过剩的政府，现在正试图纠正这个问题——因为它正威胁到所扶持企业的偿付能力。
对欧洲而言，这场整合是一个新变量，令人不安。如果北京成功压缩产量、推高价格，每瓦0.08欧元的窗口期可能关闭。做出选择的时机，也许就在眼前。
Meyer Burger已关门，Qcells靠输血维持
欧洲太阳能产业未死，但正在重症监护室。瑞士制造商Meyer Burger曾将位于萨克森州弗赖贝格的工厂定位为欧洲产业复兴的旗舰。2024年，争取公共支持的谈判宣告失败，该公司随即宣布关闭德国工厂，约500个岗位消失。就在几个月前，这家公司还在公开呼吁欧盟层面建立关税保护机制。
韩华集团旗下子公司Qcells在欧洲维持生产，但高度依赖与重视主权论点的政府签订的合同。没有保障价格，或没有公共资金填补的关税差距，其商业模式无力抵御中国竞争。
对行业成本动态有所了解的人不会对此感到意外。对可再生能源价值链的分析早已表明，对上游组件——多晶硅、硅片、电池——的控制所带来的成本优势，仅凭末端组装无法弥补。一家欧洲制造商从中国采购硅片、在德国组装组件，不是在建设产业，而是在外包附加值、留下体力劳动。（阅读：储能消除了间歇性论点，中国掌握着钥匙）
真正的工业问题，因此落在完整产业链上：欧洲能否重建一条多晶硅—硅片—电池—组件的完整产业链？各方估算不一，但行业分析普遍认为，重建成本在十年内将达数十亿欧元，而产能爬坡周期也与紧迫的气候目标难以匹配。
加速转型的隐患
中国低价论点颇具吸引力，理由不止财务一条。更便宜的光伏装置意味着更快的投资回报、更低的可再生能源电价、更快的部署速度。对于设定了雄心勃勃减排目标的欧洲来说，每在电池板上省下一欧元，就有一欧元可投入系统其他环节：储能、电网、灵活性调节。电池与太阳能整合的数据表明，这种产业链互补效应是真实存在的。（阅读：电池将太阳能推向夜晚）
但低价加速存在一个经济学家称之为”路径依赖”的陷阱。欧洲依赖中国组件的装机规模越大，转向替代供应链就越难。维护合同、25年性能保障、组件更换物流——一切都围绕主导供应商构建。十年后要摆脱这种逻辑，代价将远高于今天审慎布局的成本。
地缘政治层面同样存在隐患。化石能源曾造成对少数出口国的依赖，欧洲在2022年为此付出了代价。以对中国太阳能的依赖替代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在减排层面是进步，在供应安全层面却未必。生产集中于新疆，该地区的人权状况已由联合国记录在案，并促使美国于2022年通过《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这一维度，欧洲买家无法继续回避。
布鲁塞尔手握工具，却迟迟不用
欧盟并非没有关税手段。2013至2018年间，欧盟曾对中国太阳能组件征收反倾销税，后在安装商和光伏园区开发商的压力下逐步取消——他们认为设备涨价会拖慢部署进度。自2023年以来，行业参与者和欧洲议会议员多次要求恢复此类措施，提议征收显著关税。但欧盟委员会至今抵制就光伏组件启动新一轮正式反倾销调查，转而推进《净零工业法案》或依据《外国补贴条例》展开调查等替代路径。重启贸易壁垒的争论，在布鲁塞尔仍悬而未决。
关税方案并非没有代价。太阳能安装企业——在欧洲雇佣数十万人——强烈反对。它们的利润依赖廉价设备。提高组件价格意味着项目盈利能力下降、招标放缓，国家装机目标也可能受损。在法国、西班牙、德国，安装行业游说团体一直在各国首都积极活动，阻止关税回归。
部分成员国探索另一路径：仿照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对本土生产进行补贴。2024年通过的《净零工业法案》放宽了国家援助规则，设定了到2030年国内生产满足欧洲清洁技术需求40%的目标。但各成员国调动的预算资金仍零散分布，没有欧洲层面的共同融资机制。德国等富国的行动能力远超南欧和东欧国家，单一市场内的工业不平等由此加深。
还有第三条路，部分分析人士力主：欧洲国家政府与本土制造商签订长期合同，保障可预期销路，绕开贸易壁垒。英国在海上风电领域以”差价合约”（CfD）机制做过尝试，部署效果显著。将这一模式移植到地面光伏在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欧洲迄今未能形成的政治协调。
中国整合行动在短期内重新洗牌
北京2026年4月启动的整合行动值得重点关注。它将在12至24个月内改变问题的基本条件。若中国当局成功压缩过剩产能、将价格推回盈亏平衡点以上，两种情景随之展开。
情景一：价格回升幅度足以让欧洲工业项目在边际上重新可行。这不等于夺回主权，但确实为投资提供了窗口——那些本会被每瓦0.08欧元的竞争直接消灭的产能，届时有了生存空间。德国和荷兰的部分私人资本玩家正在等待这个时机。
情景二：整合失败或仅部分奏效。过剩产能依然存在，价格没有结构性回升，欧洲制造商继续退出市场。欧洲将面临一个没有退路的决策：要么接受完全依赖，要么以贸易壁垒来护盘——代价是拖慢自身的部署目标。
悖论是真实的：如果中国将价格稳定在每瓦0.10至0.12欧元，有针对性的公共支持仍可支撑有竞争力的欧洲组件。如果价格停留在0.08欧元甚至更低，任何产业政策都难以在不付出沉重社会代价的前提下填平这道鸿沟。
这一困境并非光伏行业独有。在电池、氢电解槽、热泵等领域，中国已凭借同样的大规模国家补贴逻辑建立起主导地位，欧洲也在这些领域面临同样的问题：何时应对，如何应对。
欧洲应在2027年前做出的决定
欧盟委员会将于2026年发布太阳能产业政策战略评估报告，其结论将直接输入下一个多年期财政框架的预算谈判。理论上的权衡，届时将变成具体的预算选择。
布鲁盖尔研究所和伊弗经济研究所的多位经济学家主张两步走：短期部署项目继续使用中国低价进口组件，同时设立欧洲主权工业投资基金，为能够在高附加值领域站稳脚跟的企业提供资金——目标包括新一代硅片、异质结电池、双面组件。目标不是复制中国产业链，而是在下一代设备的关键技术领域保持欧洲存在。
这一方案有一个前提，而欧洲向来难以做到：就一个战略性工业议题，迅速形成集体决策，并调动共同资金。半导体、电池、公共卫生领域的近期经验表明，这套机制并非不存在。问题在于政治意愿——以及一种共识：真正的选择，不是在快速转型和工业主权之间二选一，而是在同一场转型的两种节奏之间权衡，而两种节奏的风险特征截然不同。
来源
- CSIS — China’s Solar Industry in Upheaval: Effects Will Be Global : https://www.csis.org/analysis/chinas-solar-industry-upheaval-effects-will-be-global
- PV-Tech — Module pricing and manufacturer financial results 2024 (pv-tech.org, 无确切URL保证)
- CNBC — China solar overcapacity and price collapse coverage, 2024-2025
- SolarPower Europe — EU Solar Manufacturing Report (solareurope.org, 无确切URL保证)
- 欧盟法规 (EU) 2024/1735 — 《净零工业法案》，欧盟官方公报
- 《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美国国会，2022年 (uflpa.gov)
- Bruegel — Policy papers on EU industrial strategy and clean tech, 2024-2025 (bruegel.org)
- 隆基绿能 — 2024年年度报告（官方）：https://static.longi.com/LON_Gi_annual_report_2024_0026f3477f.pdf
- 欧盟理事会 — 《净零工业法案》：https://www.consilium.europa.eu/en/infographics/net-zero-industry-act/
- PV Magazine Deutschland — Meyer Burger 关闭弗赖贝格工厂（2024年3月）：https://www.pv-magazine.de/2024/03/27/meyer-burger-kuendigt-500-mitarbeitern-im-modulwerk-in-freiberg/
- Bloomberg — 中国太阳能产能（2026年4月）：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4-20/china-s-government-urges-every-effort-to-curb-solar-capacity
- 欧洲议会 — 关于2018年太阳能反倾销税的问题：https://www.europarl.europa.eu/doceo/document/E-8-2018-004503_EN.html
- PV Magazine — 2024年11月组件价格低于0.06欧元/瓦：https://www.pv-magazine.fr/2024/11/15/les-modules-solaires-se-vendent-desormais-a-006-e-w-en-chine/
- 欧盟委员会 — 欧洲太阳能宪章及2026年评估：https://energy.ec.europa.eu/topics/renewable-energy/solar-energy/european-solar-charter_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