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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据标普全球市场财智数据，印尼在全球镍市场的份额从2020年的31.5%升至2024年的60.2%。这一结果源于一项明确战略：外国企业必须在印尼本土建设加工厂，才能获取镍矿。雅加达随后将2025年生产配额从2024年的2.72亿吨削减至1.5亿吨，推动价格上涨。
一个新兴国家首次在战略原材料市场上向全球发号施令。每一项印尼生产决策都成为地缘政治事件。雅加达控制全球超过60%的精炼镍供应，迫使西方制造商重新规划供应链。
这一结果并非偶然。2020年，印尼全面禁止原矿出口，向世界明确表态：想要镍，就必须在印尼提炼。此后，数百亿美元外国投资涌入，全球地缘政治格局随之改变。
要点速览
- 印尼将2025年镍生产配额从2.72亿吨削减至1.5亿吨，降幅45%
- 凭借原矿出口禁令，全球市场份额从2020年的31.5%升至2024年的60.2%
- 自2020年以来，中国企业已在印尼镍行业投资300亿美元
- 世贸组织于2022年裁定该措施违规，雅加达拒绝执行
- 高盛预测2026年镍均价为每吨17,200美元
出口禁令迫使全球就范
2020年1月生效的镍矿出口禁令，不是一项普通的保护主义措施。它代表全球产业规则的根本性翻转。雅加达不再将原矿运往国外再高价买回成品，而是要求企业在印尼本土建厂。
这一战略的底气来自地质条件：印尼群岛拥有约2100万吨已探明镍储量，占全球储量的31%至42%（依分类方法不同而异）。这种储量优势使印尼政府的每项决定都能影响全球市场。
结果超出预期。印尼镍出口额从2014年的29亿美元增至2023年的344亿美元，十年间增长12倍。镍出口收入从2020年的约8亿美元跃升至2023至2024年的80亿美元。
印尼的转型超越了数字层面。该国从单纯的开采模式转向涵盖开采、加工与精炼的垂直整合。这种模式使印尼得以截留原本由下游加工国获取的附加值利润，从根本上改变了矿产财富的分配格局。
中国成为雅加达的关键盟友
印尼的禁令催生了中印战略联盟，这一联盟如今主导着全球镍行业。中国企业为保障不锈钢和电池产业的原料供给，在印尼争相建设加工厂。
中国投资规模持续扩大。中国对印尼的年度直接投资2021年达44亿美元，2022年达45亿美元。据2024年估计，中国在印尼镍行业的累计投资已达300亿美元。
双方合作建起了大型工业综合体。位于中苏拉威西的莫罗瓦利工业园由中国青山集团与印尼合作伙伴共同开发，占地4000公顷，是亚洲最大镍加工综合体。自2023年起，青山集团和江苏德龙合计控制印尼70%以上的精炼产能。
中国的主导地位延伸至产业链各环节。中国供应印尼80%至90%的精炼设备进口，中国企业控制约75%的精炼产能，印尼不锈钢产量也从2020年的400万吨增至2024年的750万吨。
这种相互依存形成了新的地缘政治格局。据国际镍研究小组数据，2023年中国60%以上的镍矿进口来自印尼。印尼出口的不再只是原材料，而是地缘政治影响力。
生产配额成为市场工具
印尼不再只是控制资源准入，还通过RKAB（工作计划与预算）制度主动调控全球供应。这套年度配额机制为每家企业设定允许的产量上限。
审批周期从三年改为一年，使配额调整更加灵活迅速。此举旨在抑制过度生产、稳定价格，并加强政府对镍供应的控制。
2025年配额大幅削减，降幅达44%。麦格理集团估计，这一削减可能导致全球供应减少35%，相当于一年内损失全球超过三分之一的供应量。
其中存在一个明显矛盾：报告显示印尼实际上并未用足生产配额，但当前的原生供应仍超过需求。政府正是利用这一局面，人为制造稀缺来支撑价格。
价格影响随即显现。镍价在2025年全年波动，第三季度稳定在每吨15,000美元左右。高盛在镍价从12月中旬至1月飙升逾30%、触及每吨18,700美元峰值后，上调了镍价预测。
欧洲挑战印尼未果
印尼的主导地位引发西方强烈反弹，牵头反对的是依赖镍矿的欧盟。欧洲认为，印尼的限制措施非法限制了不锈钢生产所需原材料的获取，并扭曲了全球矿产价格。
贸易争端迅速走向法律途径。2022年11月，世贸组织专家组裁定，印尼镍矿出口禁令违反其世贸组织义务。欧洲的核心论据是：该禁令及国内加工要求违反1994年关贸总协定第11:1条。
雅加达拒绝接受这一裁决。2022年12月，印尼向上诉机构提起上诉，对专家组报告的法律问题和法律解释提出质疑。这一拖延策略借助了世贸组织的运转困境：另有29起案件积压待决，而只要美国维持对上诉机构的否决权，这一积压就无法化解。
欧盟转而寻求其他途径。欧盟委员会已就可能启用《执行条例》展开磋商。该条例允许欧盟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程序因一方拒绝配合而陷入僵局时，强制执行成员国的国际义务。
但欧洲的反击面临结构性障碍。世贸组织运转失灵与能源转型这两大趋势，都在强化新兴经济体的影响力。欧盟试图通过规则制定来维护战略利益，但这些利益正日益受到新兴大国的挑战。
电池制造商面临新局面
全球电动汽车电池产业正在评估对印尼镍依赖的风险。不锈钢约占镍市场的三分之二，电动汽车电池是增长最快的细分市场。这种高度集中带来了新的战略脆弱性。
印尼主导地位确立之际，行业技术格局也在发生变化。近年来，电动汽车的镍需求增长放缓，主因之一是不含镍的磷酸铁锂电池在中国市场大幅抢占份额。
这一技术转型并未撼动印尼的市场地位。供应激增压低了全球价格，引发盈利危机。较低的价格阻碍了新进入者，反而进一步巩固了中国投资者的主导地位和中国买家的采购垄断优势。
印尼通过多元化战略应对这一趋势。铝是下一个目标：预计到2027年，印尼铝产量将从2025年的80万吨增至约280万吨，增幅达两倍。
资源主权重塑全球产业秩序
印尼的战略超越了贸易保护主义的范畴。它代表着资源丰富国家在经济主权问题上的新实践。2020年的原矿出口禁令，既是一项经济决策，也是对既有资源开采秩序的直接挑战。
这一做法正在被其他国家借鉴。菲律宾等国曾考虑实施资源民族主义政策，但鲜有国家像印尼一样，将严格的出口禁令与主动的下游激励措施结合得如此彻底。近期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刚果民主共和国今年早些时候宣布禁止钴出口。
雅加达正将这一逻辑推广至其他矿产。印尼在镍上的成功推动其进一步禁止铝土矿等原矿出口，以复制这一下游导向模式。2023年，印尼相继颁布了铝土矿和铜的出口禁令，延续了十年前启动的矿产价值链升级政策。
这一模式的影响已超出印尼国境。各国政府开始优先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寻求摆脱印尼-中国双重主导，加拿大镍业的克劳福德等西方硫化物项目因此受到更多关注。全球产业版图的重新洗牌，正在改变能源转型的地缘政治格局。
印尼模式表明，一个新兴国家可以向西方和中国跨国公司施加规则。印尼控制着2025年全球约62%的镍产量，预计2026年将升至70%，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中形成高度集中的市场格局，与中国对稀土加工的控制格局相近。
雅加达已经证明，连贯的资源主权战略可以颠覆传统力量对比。印尼镍不再仅仅为全球工业提供原料，而是在按雅加达的利益重塑全球工业结构。印尼群岛正成为全球能源转型关键领域的价格和投资仲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