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大规模城市建设浪潮不会重演

要点

• 据世界资源研究所估计，2050年时将存在的城市基础设施中，近四分之三尚待建设。今天的每一个错误选择，都将在未来数十年内持续产生能源影响。
• 在挪威，分析估算了更严格标准所带来的节能效益，各类建筑的投资回收周期有所不同。
• 拉斯维加斯计划在极端缺水地区新增30万居民，其官方规划文件承认了城市扩张与水资源之间的紧张关系。
• 建造时若缺乏节能设计，后期改造的风险和成本将大幅上升。对于某些电气设施和预留接口，施工时一并布置的费用可能远低于事后改造；具体差距取决于所涉及的措施。
• 金融工具、最低标准政策以及南北技术转让机制已经存在，但其部署力度远不足以应对当前的建设需求。

今天建造的建筑将一直使用到2080年

2026年在内罗毕、河内或拉各斯动工的一栋办公楼，很可能在2090年仍然屹立。它的结构、墙体、窗户、通风系统，都将在未来五年内定型。业主可以更换灯泡、改动隔断、在屋顶安装太阳能板。但建筑外围护结构的热损失将长期固定，除非进行成本高昂且往往不够彻底的大规模翻新。

世界资源研究所将这一现象称为城市基础设施的碳锁定风险：今天的建设选择，使未来的气候政策更加困难、成本更高。一栋隔热性能差的建筑，其能耗因气候条件、使用方式和参照标准不同而差异显著。这一差距乘以未来二十五年数百万栋新建建筑，将形成锁定效应，加大气候政策的难度和代价，尽管不会让这些政策彻底失效。

据世界资源研究所估计，2050年时将存在的城市基础设施中，75%尚待建设。未来数十年，尤其是快速城镇化地区的新建建筑总量将极为庞大。这些建筑所采用的标准、使用的材料和能源消耗，将决定未来数十年的碳排放走向。

北欧十五年的实践经验

挪威、瑞典和丹麦自2010年代初起，相继推行强制性的严格建筑节能标准。被动房和低能耗建筑不再是实验性样板，而是成为市场通行标准。

这一时期新建建筑的实测结果清晰可见。挪威的节能要求在2007年得到强化，并于2010年再度修订；每次法规升级后，建筑的计算能耗均有所下降。初始建设成本的增幅因建筑类型而异：住宅公寓、办公楼和学校各有不同。

对于预算承压的开发商或地方政府而言，5%至8%的初始增量成本看似不小。根据挪威引用的估算，回收周期因建筑类型而存在差异。建筑寿命通常在30年至100年以上不等。在尚未计入碳减排价值的前提下，四十年净节省额需逐案核算。

北欧经验首先揭示的是一种机制。这些标准是强制性的、渐进式的，并配套了对施工人员的培训、公共采购规范的更新以及对本地工业创新的支持。其成果的取得，在于普通建筑企业为普通客户建造的普通建筑改变了参照标准。

拉斯维加斯、拉各斯与快速增长城市的抉择

拉斯维加斯计划在未来二十年内新增30万居民。该市位于极端缺水区域，地处科罗拉多河流域，其主要水库米德湖近年来水位已跌至历史低点。规划中的新住宅区将消耗大量水资源，夏季需要高强度制冷，而当地电网在热浪期间已有记录在案的承压状况。

拉斯维加斯的案例并非美国特有现象。多个快速扩张的大都市面临同样困境：难以将本地自然环境的物理约束纳入扩张规划。开发商倾向于压低建设成本。购房者往往受经济条件所限，无力为长远利益付出溢价。地方政府在执行建筑标准方面面临能力和资金缺口，而监管职责通常归属于省级或州级政府。

住房可负担性与出行便利性由此与气候议题深度交织。低收入家庭通常居住在隔热性能最差的住房中，其能源账单占收入的比例最高，且最没有能力自行筹资改造。今天建造的劣质建筑，将成为日后住户的能源陷阱，而这些住户往往是最弱势的群体。

全球南方的城市集中了这一问题的绝大部分。据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估计，到2050年，全球城镇人口将再增加约25亿，其中近90%集中在亚洲和非洲。这些地区的许多国家在建筑标准、可负担融资和执行能力方面存在明显不足，各国国情差异显著。若无技术转让和配套金融机制，现行建筑标准恐难发生实质改变。

已经扭转局面的城市

北欧模式不具有普遍适用性，但在北欧以外，已有多个城市开始根据本地气候和经济条件，构建功能上相当的替代方案。

新加坡自2008年起对新建建筑实施绿色建筑评级认证制度——绿色建筑标志（Green Mark），并持续收紧标准。新加坡的目标是：到2030年让性能最优的建筑比2005年提升80%。这座城市国家在推行法规的同时，配套了专门针对设计和认证成本的补贴计划，并设立了对现有建筑存量的渐进式绿色改造义务。

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将绿色廊道和屋顶绿化纳入城市规划规范，以缓解热岛效应。这一问题在极端热浪使其不可回避之前，该市已提前作出预判。这一举措并未解决这座深度不平等城市的所有问题，但它表明，资源有限的城市政府完全可以将气候标准纳入常规监管工具。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之处：在市场自行决定之前，政策层面率先确立了可接受的建筑标准。在缺乏规则或激励措施的情况下，部分参与者会优先考虑初始成本，但市场本身也可能对更高能效赋予溢价。监管的作用，是要求市场以四十年为周期来优化成本。

世界银行及多个开发机构目前正资助技术援助项目，帮助中等收入国家政府建立或完善建筑规范。世界银行旗下国际金融公司推出的EDGE项目（卓越效率设计，Excellence in Design for Greater Efficiencies）已在超过150个国家为建筑提供认证，并配备了适应新兴市场的评估体系。这些工具已然存在，但其部署规模远远落后于全球城市建设的庞大体量。

融资：问题的核心

发展中国家推行节能标准所面临的障碍，同时涉及技术、制度、资金和信息四个层面。相关知识和技术已经存在，建材已经存在，热工模拟软件已广泛可及。真正的障碍是资金问题，且具有结构性。

肯尼亚或孟加拉国的私人开发商，会将当下的建设成本与当下能获得的销售价格直接比较。在某些情况下，出租方无法直接获得租户的节能收益，这可能抑制投资意愿，尽管开发商可能从其他方面受益。经济学家将此称为"分割激励"问题：投资方与受益方并非同一主体。

纠正这一扭曲，要么需要监管强制推行标准，从而将低端建筑从市场中淘汰；要么需要金融机制将能效表现反映在资产价格中；要么两者并行。挪威设立了严格的最低能效要求，德国通过KfW贷款为高性能建筑提供支持；类似的涵盖完整增量成本的融资方式，在各国之间并不统一。

许多低收入国家面临制度和资金双重约束，但在适当支持下，可以推行因地制宜的模式。国际气候融资——包括绿色气候基金、世界银行相关机制和双边承诺——应将更大比例的资源集中用于这一领域。为建筑隔热提供资金，可根据建筑寿命和当地能源结构，持续降低能源需求和碳排放，同时减轻家庭能源负担。气候账与社会账，在这里指向同一方向。

为2050年而建，不为2026年的错误买单

窗口期很窄。2026年动工、2028年竣工的建筑，在此后数十年内将极难进行深度改造。外墙外保温、通风系统更换、门窗替换等大规模热工改造，其成本远高于建造时的增量投入。施工时若未预留某些电气接口，日后改造成本可能大幅攀升，但这并非适用于所有性能标准的普遍规律。

这种全寿命周期成本核算，在公共和私人决策中尚未得到充分运用。对于西非某二线城市的市长而言，眼前的优先事项——供水接入、道路、学校——已耗尽全部预算空间。建筑节能标准看起来是富国才有的顾虑，是可以推迟的奢侈品。这种优先级排序情有可原，但代价同样真实：因气候冲击而被迫迁离家园的人口，绝大多数正是今天居住在最不能应对热浪和干旱的城市中的居民。

未来几年的核心任务，是在真实资金约束的背景下，让建造时的增量成本变得可以承受——各类建筑的回收周期不尽相同。三个杠杆的组合可以回应这一挑战。第一个是监管杠杆：设定最低性能门槛，并逐步提高，将最低效的建筑从市场中淘汰。第二个是金融杠杆：建立优惠贷款、担保和循环基金等工具，为没有足够流动资金的开发商和市政当局垫付初始增量成本。第三个是技术杠杆：培训施工人员，更新公共采购规范，在地方行政机构中推广热工模拟工具。

三个杠杆的组合，优于任何单一杠杆。监管、融资、培训三者的协同，已被多个国家证明行之有效。这一组合需要在现有项目尚未覆盖的规模上，加以转让、适应和资助。

明天的城市正在此刻建造，一栋一栋，一个街区一个街区。许多解决方案已经过实践检验，在适当的建筑和能源条件下，全寿命周期内完全可能实现经济效益。难点在于：如何让2026年的决策与2050年的利益对齐，而参与决策的行动者，其规划视野往往只有一个任期或一个财政年度。将短期决策与长期利益相协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制度能力和融资机制的建设。

来源

• 世界资源研究所，《如何解决全球住房危机》：https://www.wri.org/insights/how-solve-worlds-housing-crisis
• 联合国人居署，可负担住房预测（2023–2024年报告，未找到稳定URL）
• 世界银行，城市发展报告（华盛顿特区，2022–2024年版）
• 国际金融公司，EDGE项目（卓越效率设计，Excellence in Design for Greater Efficiencies），ifc.org/edge
• 挪威建筑标准2025，建筑质量局（DiBK），dibk.no
• 绿色气候基金，年度承诺报告（greenclimate.f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