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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5年7月，全球47个在建CCS项目的捕集能力合计44 MtCO₂/年；全球已投运能力为64 MtCO₂/年。其中一部分项目把捕获的CO₂用于开采更多石油。这一机制受到联邦45Q税收抵免的鼓励。大规模覆盖所有行业的可行性仍有待夯实，但不依赖EOR的永久封存商业模式已经存在。
要点
- 北美集中了全球59%的碳捕集与封存能力，2025年底捕集量为44 Mt/年（GlobalData Energy Transition 2026）。
- 大多数北美项目在经济上可行，依靠的是提高采收率（EOR）：捕获的CO₂被注入油田以提高石油产量。
- 经国会延续的45Q税收抵免为地质封存提供每吨85美元的补贴，这使EOR比永久封存更具吸引力。
- 欧盟正在试验另一种模式，以约80欧元/吨的碳价为基础，不依赖EOR收益，但其政治成本是美国联邦体制短期内无法复制的。
- 核心矛盾在于：正是这种务实做法建起了全球最大的CCUS基础设施，也形成了路径依赖，可能推迟而不是加快化石能源的退出。
捕获4400万吨CO₂，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商业模式
北美的碳捕集与封存能力在纸面上相当可观。美国和加拿大运营着数十座设施，得克萨斯州和大平原地区还有大型项目在建。需要说明的是，2025年7月的44 Mt/年指全球在建项目的产能，并非北美的实际捕获量。技术本身是可行的，工程师知道怎么做。
值得仔细审视的，是这些项目靠什么在财务上站得住脚。从历史看，美国有若干大型项目受益于EOR对CO₂的需求，这种需求可能改善了它们的经济性，但没有证据表明它是大多数北美项目唯一的生存来源。捕获的CO₂被出售或注入油田以提高采收率，这种技术被称为提高采收率（EOR）。加压注入的CO₂把残余石油推向生产井，在濒临枯竭的油田能额外采出10%至15%的储量。
对运营商来说，即使没有任何气候政策，这门生意也是赚钱的。
45Q税收抵免在这份盈利之上再添一层。2025年7月4日之后，45Q对专用封存和EOR在新设备适用的基础额度上不再区别对待，但两者作为资格路径和合规路径仍然有所区分。国会扩大并延长了45Q，但没有把它变成无条件、无期限的永久性政策。一个EOR项目可以同时获得石油收入和45Q抵免，但抵免持有人不一定是石油运营商；对于2025年7月4日之后的新设备，45Q也不再给EOR特定的税率优惠。45Q是CCUS税收框架的组成部分，其效果取决于资格条件和CO₂的用途。
耶金的务实主义遇上45Q
丹尼尔·耶金的能源地缘政治研究具有权威地位。他2025年在《外交事务》上提出：能源转型”陷入困境”，可再生能源是对化石能源的补充，而不是替代。正确的战略是务实的、长期的、按地区区别对待的——与现有经济现实合作，而不是宣称靠法令就能把它们抹掉。
把这一解读用在美国CCUS上，是自洽的。部分靠EOR出资建成的捕集基础设施，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转向永久封存。CO₂管道、井网、注入能力——这些建起来都很贵，一旦建成就能用。务实主义的逻辑是：先建起来，再调方向。
数据给这一论点带来的问题很具体。盈利能力建立在石油生产之上的基础设施，对化石能源的走向并不中立。它会产生与维持石油生产相关的经济利益。经过EOR处理的油田可以延长生产期。CO₂基础设施于是变成一项价值取决于开采能否持续的资产。
对于2025年7月4日之后投运的设备，转向专用封存不会提高45Q的税率，但会改变项目的商业收入、合同和风险。45Q既支持EOR，也覆盖不产石油的专用地质封存，这在技术上允许一种独立于石油开采的渐进转型。
这种偏移值得被点明。耶金的论点是关于转型之缓慢的必要清醒。但当”经济现实”恰恰是税收工具亲手造出来的时候，这种清醒就变成了借口。45Q不是市场的天然约束，它是一个政治选择。用EOR收益来为捕集买单，就是让转型依赖于一个转型本应削弱的行业。
达龙·阿西莫格鲁关于既得利益如何攫取技术收益的研究有充分记录，他可以在这里提供一个补充框架：当一项创新被整合进某个主导行业的价值链时，它往往会强化这个行业，而不是取代它。北美CCUS历史上很大一部分与EOR相关，但该地区也在发展不产石油的专用地质封存。
欧洲模式：意义与局限
欧盟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排放配额交易体系（SEQE）目前碳价约为80欧元/吨，这个价格形成了捕集和封存CO₂的激励，封存不必为石油开采买单。挪威的Northern Lights项目和荷兰正在发展的工业枢纽，都是为永久地质封存设计的，依托的是碳价和长期公共合同，而不是把CO₂卖给石油公司。
这个模式有内在一致性。持久的地质封存是CCS产生气候效益的核心条件；CO₂的其他利用方式只有在额外且可核查的条件下才能带来气候效益。碳价足够高且稳定，就能让永久封存在不经过EOR的情况下经济可行。欧洲最早的几个项目证明了永久封存在技术上的可行性；其财务可行性取决于合同、补贴、运输封存成本，以及各国不同的碳价信号。
比较产能时，必须使用同一口径和同一基准日期。44 Mt/年在2025年7月指的是全球在建项目的产能，不是北美的实际捕获量。这两种模式不能直接照搬：美国的联邦体制和联邦层面碳价的缺失，短期内会让采用类似欧洲的SEQE变得困难。
关于可再生能源扩张政策的争论也说明，即便是气候上毫无争议的技术，在碎片化的监管环境中也很难立足。
正在形成的路径依赖
如果建起来的基础设施保持中立，税收激励的问题本来只是次要的。但它并不中立，时间也很紧。
项目可以按数十年设计，但注入期限因项目而异；按欧洲法律，移交后的出资必须覆盖至少30年的监测，并没有强制50年的一般规则。在现行45Q制度下做出的投资决定，可能影响美国CCUS的地理格局长达数十年。如果这些资产是按EOR优化的，改造成永久封存可能需要额外激励和合同修改。路径依赖不是修辞手法：当一笔重资本投资创造出自身的延续逻辑时，这个词描述的正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一些美国州发出的信号值得关注，尽管还不具决定性。加利福尼亚已开始讨论把CCUS抵免与最低永久封存要求挂钩。石油州怀俄明则通过立法，为在油气藏之外进入地质封存场址提供便利。这些是弱信号，但表明美国政界的一部分人已经察觉到这种矛盾，并试图在不放弃整个产业的前提下加以纠正。
2040年前不靠EOR的CCUS能否站住脚
在工业规模上建成一个不依附EOR、也没有联邦碳价、却在经济上可行的美国CCUS，是这个行业最核心的前瞻性挑战。
有几条路径是可能的，但现阶段没有一条是确定的。第一条：45Q对永久封存的抵免逐步提高，直到不靠EOR的地质封存也具备竞争力。这一选项需要国会愿意增加税收支出，也需要一届政府愿意改革一个石油州极力捍卫的制度。第二条路径走自愿碳市场：如果工业买家——水泥商、钢铁商、受净零承诺约束的航空公司——愿意以足够高的价格支付地质封存费用，私人需求就可能部分替代EOR收益。这条路取决于认证标准的可信度和严格程度，而这项工作在很大程度上仍在推进中。
第三条路径是行业驱动的：蓝氢生产、氨、某些重工业装置等行业，其捕集需求并不涉及EOR。如果这些行业发展起来，捕获的CO₂又能找到永久封存的去处，CCUS就可以通过一段段叠加，逐步从石油逻辑中脱身，而不必依赖某种激烈的整体替代。
这些情景没有一个能在没有政治条件和协调市场的情况下自行发生。大规模永久封存需要一套长期责任监管。美国对地质封存有一套详细的联邦运营和财务责任框架；超长期责任移交的制度则可能因州而异。重型能源基础设施的可靠性问题在CO₂输送管网上同样存在，与大陆级永久封存产业的需求相比，这些管网的发展仍然分散且资本不足。
不依赖EOR的永久封存项目是存在的，其发展速度必须依据可比数据来评估。如果45Q在2028年前没有变化，2035年的主导架构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今天正在建的东西。改变走向的窗口是真实的，而它每埋下一根新管道就关小一分。
欧洲与北美的相互启示
用数据对抗气候灾难主义的主张要求看事实而不做简化。这里的事实有两面。
北美把CCUS做成了工业规模的产业。技能、工程师、供应商和许可程序都到位，可以调用于其他用途。依附于EOR的CCUS由此构成了一套真实的技术能力储备。欧洲的能力要小得多，还没有这样的底子。
欧洲则表明，稳定的价格信号可以引导CCUS走向永久封存，而不必经过EOR收益。SEQE有其局限：自2005年以来，配额价格大幅波动，2007年一度跌至零，近年又逼近100欧元/吨。SEQE的收入和各国公共机制可以为不靠EOR的永久封存提供资金；但SEQE本身不是直接的公共补贴。
在智识上诚实的综合是：北美模式和欧洲模式都不完全令人满意。前者有规模，有走向问题；后者走向正确，有规模问题。对大西洋两岸的决策者来说，实际问题是：混合机制——比如美国只针对重工业的行业性碳价，或者以美元而非税收抵免计价的长期公共封存合同——能否把两者的优点结合起来，同时避开各自的缺陷。
美国的一些州和欧洲的一些工业区正在试验这类混合方案。它们在2028至2030年前的结果，很可能会给一个理论模型无法单独回答的问题提供最有用的事实依据。
资料来源
- GlobalData Energy Transition 2026，全球CCUS能力，北美数据
- Daniel Yergin，The Troubled Energy Transition: How to Find a Pragmatic Path Forward，Foreign Affairs，2025，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energy/troubled-energy-transition
- NRDC，CCUS监管障碍分析，2026
- Energy Monitor，North America Energy Transition Analysis，2026，https://www.energymonitor.ai/analysis/north-america-energy-transition/
- Daron Acemoglu & Simon Johnson，Power and Progress，2023，关于主导行业对技术收益的攫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