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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2年，交通运输占欧盟27国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28.9%（含国际航行燃油排放），是自1990年以来唯一排放量未曾下降的主要行业。欧盟设定了减排目标，但投资共同基础设施的国家与依赖市场信号的国家之间，已出现一道不会自行弥合的裂缝。这道裂缝正在将交通领域的气候承诺变成政治门面。
核心要点
- 交通运输是欧盟自1990年以来唯一排放量未下降的行业，2026年占欧洲总排放量的26%。
- 乘用车电动化表面推进——2025年新车销量中有23%为电动车——但各国差距悬殊：挪威89%，荷兰31%，东欧不足10%（Transport & Environment数据）。
- 铁路货运是大规模推动货运脱碳的核心手段，2022年仅占陆路货运总量的17%，而欧洲2030年目标为30%。
- 据欧盟委员会估计，融资缺口高达每年700亿欧元（直至2050年），其中基础设施一项达300亿欧元。
- 若无欧洲层面的融资共担机制，无力或不愿投资的国家将持续落后，整个行业的气候目标将无从实现。
铁路货运：本应提速，实则退步
先看最能说明问题的数据。根据欧盟委员会数据，2022年铁路占欧盟陆路货运的17.2%。欧洲战略要求到2030年铁路货运量增长50%。差距的成因包括货运需求增长和公路运输份额上升；铁路投资推迟的具体影响则需另行论证。
公路货运和重型车辆的排放总体仍在上升，尽管能效有所改善。卡车约占欧洲道路运输排放量的26%，而其在路面车辆中占比仅约3%。这一结构性悬殊，任何碳中和目标都无法回避。重型车辆电动化正在推进，但速度缓慢：充电基础设施覆盖不均、缺口明显，其部署受欧洲法规约束，并获得欧洲资金支持，国家和私人投资从旁补充。
氢能和电力机车已经问世，铁路运营商也准备好投资新型机车。障碍在于上游：铁路网络碎片化，各国轨道规格不一，基础设施管理部门之间缺乏协调，公共投资仍属主权裁量事项。一节货车穿越法国、德国和波兰，可能因供电系统不兼容而更换三次机车。这种低效是百年国家决策积累的产物，单靠市场无法纠正。
荷兰示范：协调的公共投资能带来什么
比较运输份额需采用同一口径，例如以吨公里计算的陆路货运。荷兰的优势并非源于地理——该国地势平坦、人口稠密，本不是天然利于铁路的条件。其成因是数十年一以贯之的政策决策：对多式联运枢纽的公共投资、鹿特丹港与铁路网络及欧洲大陆走廊的深度整合，以及对运力的集中调度。
鹿特丹是欧洲第一大港，也是一个通过公共投资将铁路、内河和公路有机连接的物流枢纽。鹿特丹基础设施和贝图韦线路（Betuwe Route）支撑着铁路运营，辅以包括线路使用费临时补贴在内的公共措施。竞争力来自系统质量，而非永久性财政补偿。
相比之下，欧盟第一大经济体德国的铁路货运份额停滞在17%至20%，尽管其铁路网络颇为稠密。德国铁路货运（DB Cargo）深受基础设施饱和、长期延误和资本不足之苦，这一问题可追溯至1990年代。联邦政府已宣布推行十年铁路现代化计划，但这是在数十年投资缩减、预算受限之后的补救。波兰和意大利情形相似：铁路网络亟待深度改造，公共融资能力有限或受制于其他优先事项。
荷兰的经验说明一件事：基础设施到位，运营商自然使用；基础设施缺失，市场默认选择卡车。
乘用车电动化在推进，但关键之处仍然滞后
就乘用车电动化而言，表面数字令人鼓舞。2025年欧盟新注册轿车中，17.4%为纯电动车。但这一均值掩盖了多速并行的现实。挪威虽不在欧盟之内，但属于欧洲经济区，其电动车占比高达89%，这与数十年强力税收激励、多项地方使用优惠以及政府支持充电设施建设密切相关，地方政府和运营商共同参与执行。荷兰为31%。
另一端，中东欧国家的电动车占比仍低于10%。
这种分化并非市场的偶然。它反映了收入水平差异、税收政策差异，更折射出各国充电基础设施的根本不均衡。波兰或罗马尼亚的驾驶员考虑购买电动车，面对的是长途出行快速充电桩不足、车辆绝对价格更高、本国税收优惠力度较小等多重障碍。基础设施缺位时，单靠价格信号无法创造需求。
欧盟出台了《替代燃料基础设施法规》（AFIR），要求在2025年和2030年前沿欧洲主要干线完成快速充电桩部署的阶段性目标。这是实质性进步：欧洲层面首次有了具有约束力的充电基础设施框架。但资金来源仍以各国为主，较贫穷成员国不得不以有限税基承担昂贵的基础设施投资。义务已在，兑现义务所需的财政转移却远远不够。
在海运领域，欧盟新排放规则引发的紧张态势说明，各行业的经济逻辑如何在监管到位的情况下仍使转型复杂化。
每年700亿欧元：谁来出资，谁来受益
欧盟委员会估计，2021年至2030年间每年需要额外公私资金2050亿欧元，该来源并未单独列出700亿欧元（含300亿基础设施）的缺口数字。作为参照：2024年欧盟总预算为1890亿欧元。
欧洲互联互通基金（CEF）为跨境基础设施项目提供资金，但拨款远低于已识别的需求。结构基金和凝聚基金向欠发达国家的投资倾斜，但附有条件且吸收进度缓慢。欧洲投资银行为铁路和电动交通项目提供融资，但形式为贷款而非补贴，对盈利周期长或不确定的项目吸引力有限。
这种碎片化架构的结果并不意外：有能力的国家投资推进，没有能力的国家只能等待。德国启动铁路计划，波兰借助欧洲凝聚基金逐步推进线路现代化，意大利南部、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则仍在等待。脱碳交通的单一市场需要共同基础设施，共同基础设施需要共同融资。
关于化石能源依赖及其经济瓦解，各行业动态显示出既得利益如何抵制自身的被淘汰。
2040年前的两速脱碳
当前轨迹描绘出2040年的两种场景，二者差异显著。
第一种场景：资金来源保持碎片化，各成员国按自身能力承担基础设施投资。荷兰、比利时、奥地利、斯堪的纳维亚等西北欧国家的交通脱碳水平接近目标；德国在经历十年铁路追赶后逐步靠近目标；但波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仍停在半途——汽车电动化率不足40%，铁路货运份额停滞在25%以下，交通排放虽有下降，但幅度不够。
欧洲依靠”优等生”在汇总数字上完成目标，但较贫穷国家的民众出行仍大量依赖化石能源。
这一场景并非假设，它正是当前动态的外推。它将催生一个两速单一市场：先进国家的物流企业享有具竞争力的脱碳基础设施，中欧竞争对手则面临不断攀升的碳成本——这来自ETS2（将涵盖道路运输，定于2028年全面运行）。这种竞争不平等可能加剧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政治张力。
第二种场景：欧盟在下一个多年期财务框架（2028—2034年CFP）中对共同基础设施进行大幅资金再分配。信号已经出现：现行CFP修订已纳入更多绿色转型灵活性，多个成员国正在推动建立战略性投资共同融资工具。委员会估计2021—2030年每年额外需求达2050亿欧元，但该来源未将年均300亿欧元单独列为基础设施目标。
这一场景需要一项困难的政治共识。德国、荷兰、奥地利等净出资国历来抵制任何转移支付规模的扩大。但论点已经位移：欧洲工业竞争力依赖共同的脱碳物流走廊。一家从波兰或罗马尼亚港口向亚洲出口的德国制造商，与当地经济体同样深受这些国家铁路基础设施不足之苦。基础设施共担不再只是团结互助的论据，它已成为价值链的论据。
经合组织国际运输论坛（ITF）确定了若干指标，可用于判断哪种场景将成真：下一期CFP中铁路投入的承诺力度、交通ETS碳税收入的使用机制（是再投入基础设施补贴还是普遍减税），以及沿TEN-T走廊为重型货运部署氢能走廊的速度。这三项变量将在2025年至2028年间见分晓。
AFIR法规的局限
欧盟已建立起相当完整的法规体系。除AFIR之外，新车排放法规规定，自2035年起新乘用车和新轻型商用车的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须实现欧洲层面的100%减排目标。FuelEU Maritime对海运低碳燃料作出规定。ReFuelEU Aviation针对可持续航空燃料设立目标。将道路运输和海运纳入碳排放交易体系（ETS）的扩展工作也已启动。
这套法规体系比十年前更具约束力。但监管设定了义务，却并不总是提供兑现义务的手段。从2028年起，燃料供应商须为2027年的排放缴回配额；成本可能向运输商转嫁，而获取替代方案的机会取决于路线、市场和现有基础设施。监管制造压力，基础设施提供可能。没有后者，前者只会增加成本，不会推动真正的转型。
这与其他数字或工业领域的逻辑相同：只监管不建设是不够的。监管云计算而不自主建设是不够的，同样的道理适用于铁路货运走廊和充电网络：缺乏集体应对能力时，监管压力只是转移成本，并不能实现脱碳。
欧洲铁路货运运营商——德铁货运（DB Cargo）、法国国铁货运（Fret SNCF）、奥地利铁路货运（Rail Cargo Austria）、波兰铁路货运（PKP Cargo）——正在投资低碳机车。安特卫普、鹿特丹、汉堡等港口正在发展欧洲级多式联运枢纽。工业联盟正在斯堪的纳维亚和德国试点面向重型货运的氢能走廊。这些举措均嵌入欧洲大陆框架（包括AFIR和TEN-T），由欧洲、国家和私人资金共同支撑。
2028年前的关键抉择
欧洲交通脱碳的成败，将取决于2028年至2034年的财务框架以及必要基础设施的融资安排。
以下几项具体进展值得密切关注。2024年通过的TEN-T法规修订版强化了欧洲铁路走廊的义务要求，并向成员国设定了交付期限。气候社会基金将从2026年开始注入资金，帮助最脆弱的家庭应对能源转型成本（包括交通领域）。关键问题是：这些工具的资金是否充足、灵活性是否足够、协调性是否到位，能否将监管信号转化为最需要这些基础设施的地区的实体项目。
2024年挪威89%的新乘用车为电动车，这与政策和投资的效应相符，但仅凭这一案例无法证明普遍因果关系。要在整个欧盟范围内复制这些选择，恰恰需要欧洲最难做到的事：集体决策，共同资助任何单一国家都无力独自完成的事业。
来源
- Transport & Environment，Europe’s transport sector set to make up almost half of the continent’s emissions in 2030：https://www.transportenvironment.org/articles/europes-transport-sector-set-to-make-up-almost-half-of-the-continents-emissions-in-2030
- 欧盟委员会气候总司，行业排放数据及可持续交通融资缺口
- 经合组织/国际运输论坛（ITF），2021—2026年运输方式轨迹与预测
- 欧盟委员会，《替代燃料基础设施法规》（AFIR），2023年
- 欧盟委员会，跨欧洲交通网络法规（TEN-T）修订版，2024年
- 世界银行，各国铁路货运分担率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