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控制稀土。它控制的是稀土的加工。

稀土并不稀有，也不集中在地球某个角落。澳大利亚、巴西、印度、美国、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均有储量。但据欧洲央行数据，超过80%的欧洲大型企业与中国生产商之间相隔不到三个中间商。飞机发动机、海上风机、电动车电池，在某个环节都要经过一条由北京从头到尾掌控的加工链。

造成这种依赖的不是地下资源，而是一套耐心且连贯的产业战略。欧洲眼看着它建立起来，却没有作出回应。这个问题不再是地质问题，而是产业问题、政治问题，牵涉几代人的公共决策。

要点

• 据国际能源署和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中国拥有全球已知稀土储量的约48%至49%，却承担了全球逾85%的稀土精炼。
• 据欧洲央行数据，超过80%的欧洲大型企业与中国稀土供应商之间相隔不到三个中间商。
• 中国于2023年对镓和锗实施出口限制，2025年4月进一步限制永磁体出口，但均未造成实物短缺。这是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施压手段，目的在于影响谈判筹码。
• 欧盟2024年通过的《关键原材料法案》设定目标：到2030年实现40%的境内加工。时间紧迫，而现有手段面对积累的差距仍显不足。
• 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与欧洲议会的专家估计，即使动用所有可用手段，纠正这一结构性依赖也需要二十到三十年。

加工：唯一关键的环节

拥有矿山并不够。钕和镝这两种电机永磁体不可或缺的元素，其历史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澳大利亚Lynas稀土公司多年来持续开采稀土，是中国以外少数有分量的生产商之一。但在精炼环节，Lynas长期依赖马来西亚一家许可证存在政治风险的工厂。美国2017年重启加利福尼亚州芒廷帕斯矿，但由于缺乏本地加工基础设施，矿石直到近年仍被运往中国处理。核心教训由此而来：只采矿不精炼，等于提供原料却放弃附加值，也谈不上真正的产业自主。

中国早在1990年代就看清了这一点。邓小平当时将稀土比作中东的石油。北京随后大规模补贴精炼产能，承受了其他国家不愿承担的环境代价，积累了难以复制的化学与冶金专业能力。结果是：以江西为首的少数几个中国省份，处理了全球几乎所有的稀土矿石，之后这些矿石才流向东京、斯图加特或图卢兹的工厂。

这种精炼垄断对北京具有重要的地缘政治价值。它可以干预供应流而不引发彻底决裂，从而避免给西方激进回应提供借口。地缘经济学学者爱德华·费什曼在其著作中描述的正是这一逻辑：有效的经济武器不是摧毁对手，而是让对手付出足够高的代价以改变行为，同时不越过触发对称反击的门槛。

精准施压，而非禁运

中国2023年7月宣布对镓和锗实施出口限制，2025年4月再对永磁体追加限制，这两次行动清晰诠释了上述逻辑。镓是功率半导体和太阳能电池板的必需原料，锗用于光纤和军用红外设备制造。两者均有逾80%产自中国。

限制措施公布后，价格立即上涨。但实物层面未出现短缺。现有库存起到了缓冲作用，东欧和日本的替代生产商小幅扩大了产能，西方企业也开始调整供应规划。

这正是北京预期的效果。突发性短缺会加速多元化投资；而逐步收紧、附带临时豁免和模糊信号，则能在维持依赖的同时展示施压能力。欧洲议会2025年11月的分析将这种做法称为”渐进式经济胁迫”：北京无需切断供应就能施加压力，只需让不确定性的代价足够高昂。

部分自由派经济学家区分”相互依赖”与”脆弱性”的框架，在此得到了清晰体现。互利的商业关系制造相互依赖，双方都因决裂而受损；不对称的关系制造脆弱性，一方可以以断供相威胁，却不必承担与另一方相同的损失。稀土恰是后者的写照。中国出口附加值，欧洲进口工业依赖。

欧洲起步已晚

欧洲并非没有回应，但与威胁之间大约有四十年的差距。中国从1980年代起就着手构建这一战略，欧盟直到2020年后才真正将稀土列为优先议题。

2024年3月通过的《关键原材料法案》是布鲁塞尔迄今在这一领域推出的最具雄心的框架。它设定了具体目标：到2030年，欧盟须自产至少10%的关键原材料年需求，在境内加工40%，且对任何单一第三国在特定战略材料上的依赖不得超过65%。这些数字在政治上需要勇气，但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的部分专家认为，在规定期限内实现这些目标并不容易。

问题不只是资金。在欧洲建一座稀土精炼厂，从环境许可到建设再到产能爬坡，需要七到十二年。该法案本身规定了对战略项目的审批简化，优先项目的目标审批时限为27个月。与此前相比，这是真实的进步。但面对一个以不同速度补贴和部署产能的竞争对手，这仍然偏慢。

几个项目正在推进。在瑞典，以铁矿闻名的基律纳矿即将由国有矿业公司LKAB启动稀土商业开采，该公司估计其稀土储量是欧洲最大之一。在葡萄牙，锂和其他矿物的开采许可已获批准。在法国，Carester公司于2025年3月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拉克为Caremag工厂奠基，这是欧洲第一家重稀土精炼厂，满负荷运转后每年可处理多达2.5万吨精矿。

这些举措值得重视，但不足以在十年内填平差距。

欧洲采购中心：改变谈判量级

面对一个在加工环节拥有事实垄断地位的单一供应商，最直接可行的应对不是在十年内建起竞争性工厂，而是现在就改变谈判的量级。

这正是通过欧洲关键原材料采购中心实行联合采购的逻辑。思路简单：如果空客、大众、西门子和另外十家欧洲工业企业分别通过不同中间商采购稀土，面对协调一致的供应商寡头，每家企业都处于弱势地位。若这些企业通过统一结构集中采购，谈判砝码则大为不同。联合采购还可以建立共同战略储备、平抑价格冲击，并集体出资进行供应链审计。

这一模式部分借鉴了欧盟委员会疫情期间的疫苗集中采购，有其已知的利弊。它也参考了欧盟2022年后建立的能源联合采购机制。委员会已在《关键原材料法案》框架内提出了相应方案，与工业界的治理结构磋商正在进行中。

这不是主权解决方案，而是韧性解决方案：短期内不能消除依赖，但能降低依赖的危险性，并为逐步多元化创造条件。有必要厘清这一区别，否则就是过度包装一个仍不完整的工具。

这里存在一个真实的张力：联合采购形成的集体购买力可能接近买方寡头垄断，引发欧盟竞争法层面的问题。委员会已明确以经济安全为由，为关键原材料设置豁免条款。这与当前形势相符，但应当注意：此类豁免一旦授予，往往有扩大的倾向。合法产业政策与市场扭曲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克鲁格曼与阿吉翁就同一数据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正说明了这一争议在宏观层面的复杂性。

二十到三十年：跨代际的问题

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的专家态度明确：即使同时动用所有可用手段，纠正对稀土的结构性依赖也需要二十到三十年。这一估计值得认真对待，它不是失败的结论，而是规划的框架。

二十到三十年，意味着2025年作出的投资决策将在2045至2055年前后见效。今天投票批准精炼厂预算的政治人物，届时早已不在其位。这是大型工业基础设施面临的典型代际难题：成本即时兑现，收益延后到来，选举周期与工业周期步调不一。

这种时间上的不对称，部分解释了欧洲何以积累了如此巨大的落后。它也说明了为何单靠市场无法解决问题：没有任何一家私营企业能独自将单一供应商依赖所蕴含的长期地缘政治风险内化。这正是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在其技术与权力研究中提出的论点：技术进步的收益不会自动分配，它们会被捕获，而纠正这种捕获需要刻意的干预。

具体路径如下：2025年至2030年间，首批欧洲精炼厂投入运营，战略储备建立，联合采购降低价格冲击的脆弱性。2030年至2040年间，若瑞典、芬兰和格陵兰的采矿项目按计划推进，欧洲在开采端应能覆盖更大比例的自身需求。2040年至2050年，加工端的自主才有可能成为现实——前提是现在就启动对稀土分离化学的投资，而这在欧洲目前几乎是空白。

上述时间表基于几个需要点明的假设：成员国在二十年内保持政治与财政稳定，能源转型技术需求持续强劲，以及不出现令部分稀土过时的技术突破。钕和镝的需求取决于当前电机技术的持续主导地位——若无稀土替代方案兴起，地缘政治压力的性质将随之改变。

欧洲还有一张有时被低估的牌。其内部市场仍是全球最具竞争力、最开放的市场之一，这吸引了澳大利亚、加拿大、美国和非洲参与者为寻求市场准入而开展的多元化投资。依赖是真实的，但并非命中注定，而且有外部行为者有动力从外部加以改变。

北京的底牌与欧洲的应对

中国2023年至2025年的限制措施不是终点。北京仍有空间：削减出口配额、按行业实施自由裁量许可、针对不同贸易伙伴差别化限制以在欧洲内部制造裂痕。这些情景现实存在。但也并非不可避免——中国自身的下游产业同样需要出口，部分设在自贸区或通过与欧洲企业的合资形式运营，全面禁运将反噬中国本国经济。

因此，最有效的欧洲回应不是在短期内摆脱中国，而是将供应多元化到足以削弱中国杠杆的精确性。60%来自中国、40%来自可靠替代来源的供应格局，在地缘政治上与90%依赖中国且无明显替代的格局截然不同：在前者情形下，北京清楚自己的限制措施对自身同样有机会成本。

这就是为什么与加拿大、澳大利亚、哈萨克斯坦及非洲产矿国的伙伴关系，比单独的欧洲工厂更为关键。自2022年以来，欧盟委员会已与约二十个国家签署了原材料战略伙伴协议。将这些协议转化为实际贸易流，仍是主要的不确定因素：从框架协议到可运转的物流链，需要数年时间和投资，而伙伴国政府并不总有能力独自承担。

“全球门户”计划理论上将在2027年前调动3000亿欧元用于伙伴国基础设施投资。在稀土产矿国，它优先资助开采和运输基础设施。这有其价值，但解决不了欧洲的精炼缺口——而这恰恰是整条供应链上缺失的一环。

未来十年可能同时在两条战线展开：欧洲能否在2027年后的财政约束下坚守《关键原材料法案》目标，以及能否与盟友协调产业回应，而非为同一资源相互竞争。在后一点上，美国《通胀削减法案》与欧洲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表明，即使面对共同竞争对手，自由民主国家在产业政策上的协调仍困难重重。

对稀土的依赖不是地质问题。它是在短期运作体制内维持长期政治意愿的问题。欧洲已经开始回应。问题是，它能否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保持这个节奏。

来源

1. 欧洲议会智库 — China’s Rare Earth Export Restrictions (2025年11月) : https://epthinktank.eu/2025/11/24/china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
2. 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 — 关于欧洲产业依赖和关键原材料供应链的报告 (2023-2025)
3. 国际能源署 — Critical Minerals Market Review，关于全球稀土储量和产量的数据
4. 欧洲中央银行 — 关于欧洲企业对中国供应商敞口的数据
5. 欧盟关键原材料法案，欧盟官方公报，2024年3月
6. 爱德华·费什曼 — Chokepoints : American Power in the Age of Economic Warfare，Penguin Press，2024
7. LKAB — 关于瑞典基律纳已探明稀土储量的公告 (2023-2024)
8. Carester — 关于在大西洋比利牛斯省拉克建造加工厂的公告 (2024)
9. 国际能源署 – 2025年稀土元素报告 (执行摘要) : https://www.iea.org/reports/rare-earth-elements/executive-summary
10. Statista / 国际能源署 2026 – 全球稀土储量 : https://www.statista.com/chart/33754/countries-with-the-largest-known-rare-earths-reserves/
11. 欧洲议会研究服务处 – 中国稀土限制 (2025) : https://epthinktank.eu/2025/11/24/chinas-rare-earth-export-restrictions/
12. 欧盟委员会 – 官方CRMA : https://commission.europa.eu/topics/competitiveness/green-deal-industrial-plan/european-critical-raw-materials-act_en
13. 中国商务部公告第23号 / Mayer Brown – 镓/锗限制 (2023年7月) : https://www.mayerbrown.com/en/insights/publications/2023/07/china-imposes-new-export-controls-on-two-minerals-critical-to-the-manufacture-of-semiconductors
14. Carester – 官方公告 (2025年3月) : https://www.carester.fr/en/caremag-launch/
15.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 – 中国对镓供应链日益增长的威胁 (2025) : https://www.csis.org/analysis/beyond-rare-earths-chinas-growing-threat-gallium-supply-chains
16. Lynas稀土公司 – 官方网站 : https://lynasrareearths.com/about-us/about-lynas-rare-earths/
17. 欧洲议会 – 立法列车 (CRMA) : https://www.europarl.europa.eu/legislative-train/theme-industry-research-and-energy-itre/file-european-critical-raw-material-act